天刚蒙蒙泛白,晨雾未散,裴府主宅尚在沉沉睡意之中。
四下寂静无声,连值守的下人都未清醒。
嫣儿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青丝简单挽起,只身提着一只小小的布箱,脚步极轻地走过僻静回廊。
她带的东西不多,却还是留了心思,将床底那本册子带在了身上。
她依昨夜所言,选了最偏的西侧角门离开。
无人相送,无人知晓。
一夜思虑沉淀,她心里再无半分摇摆。
离开,是她能给裴昭唯一的成全。
角门外早有备好的乌木马车静静候着,是裴仲昀提前安排妥当的,稳妥隐秘,不惹任何人耳目。
嫣儿驻足,最后一次回眸望向高墙深宅。
爱恨纠缠,愧疚惶然,万般复杂滋味堵在心口。
她轻轻闭了闭眼。
走了也好。
从此,裴昭可以安心归来,接纳权贵婚约,步步高升,前程万里,再无半点拖累。
足矣。
嫣儿敛回目光,不再回头,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裴府所有风月旧事,马蹄轻踏,缓缓驶离。
一路辗转,直至江州城内另一处幽静雅致的私宅。
这里院落宽阔,亭台精致,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比裴府偏院更为清净雅致。
宅内仆妇小厮皆是陌生面孔,恭谨温顺,进退有度,无一人敢怠慢半分。
再无人唤她卑微的“姨奶奶”。
所有人见了她,皆恭敬垂首,轻声唤一句:“夫人。”
这一声称呼,是裴仲昀给她的体面,也是困住她的新名分。
隐秘、尊贵、无人敢议。
却也彻底,与世隔绝。
宅邸偌大,庭院深深,干净得过分,安静得过分。
没有王氏刁难,没有下人冷眼,没有府中流言蜚语,甚至再也听不到任何人提起裴昭的名字。
可偌大院子,空空荡荡,半点烟火气也无。
如果有人知道,或许以为她是被抬举着离府,得了裴仲昀专属安置的私宅,体面清静、无人管束。
可是从前在裴府,她尚且还有个有名分的姨奶奶身份,哪怕卑微、看人脸色,依旧是明面上入府伺候的人。
如今搬出主宅、独居私邸、不见天日、隐秘藏身。
说白了,就是从台面上的侍妾,沦为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初来时,嫣儿尚且勉强自持,静静养息心绪。
日子一久,无边孤寂便层层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仲昀每隔三五日,他便会前来,停留半宿,天明便悄无声息离去。
他待她依旧温和妥帖,衣食用度样样周全,从不亏待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