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嘴硬,萧起淮往后一靠,支着腮凉凉道:“我和大妹妹可没这个兄妹情深的戏码,表妹若是用不着,我明日便派人将表妹的人送还给表妹。”
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阿萝心中腹诽,认命地敛袖作揖:“为了阿萝的事劳烦表哥,阿萝实在是无以言谢。今后表哥若有什么吩咐阿萝能帮手一二的,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自幼养成的礼仪气度,就是跪坐着行礼,也是舒肩展背,仪态万方。所说之话,听着自有一股掷地有声的韵味,稍不留神便会掉进她的言语漏洞之中。
“敷衍。”萧起淮阖上眼,油盐不进。
阿萝暗暗瞪他,耐着性子问道:“表哥要阿萝如何谢?”
“说来今日坐了这么些时候,还未能尝到这春意居新酿造的梅露。”他半掀了眸,似笑非笑地睨她,“不知可有幸让表妹为我斟上一杯?”
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么个要求,阿萝一怔,眸子一低看向案几。
在几碟子瓜果点心边上,整整齐齐的放了三只青瓷冰纹杯和一尊花瓷执壶。
她今日来,本也是应苏可之邀前来品酒的,只是他出现的突然,一时间也无暇顾及到旁的事情,叫这酒孤零零地候上这许多时候。
没有他牵线搭桥,送婢女给萧含珊的事倒也不是办不了,只是得更迂回些,难免费些心力。
看在他帮自己省了事的份上,斟一杯酒,并不过分。
阿萝原与他隔桌对坐,若要斟酒难免探身,干脆起身提了执壶斟了满杯,绕过案几走到他身侧,双手奉上:“阿萝敬表哥一杯。”
他坐着,她站着,一高一矮,迫使他不得不仰头看她。
“表妹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啊。”萧起淮侧仰着脸,还未饮酒,眼尾却熏着薄薄一层醉意,轻飘飘地落在阿萝托着杯底的左手上。
阿萝微欠着身,含着眉眼,不去瞧他轻挑模样,温声道:“表哥请。”
执杯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目光顺着动作往上移了些许,正好可以看见他袖口处的宝相团花纹。
袖摆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似在思考,迟疑了片刻后才缓缓抬起,牵动着臂和肩往自己的方向靠近,而后接过了她手上盛了满杯的青瓷冰纹杯。
安然无事。阿萝松口气,才要收回手,却见另一只未执杯的大掌精准无误地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一声轻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随着手腕上的乍然而来的力道往前跌去。
翻飞的衣裙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散落在靛青衣袍之上。
“萧起淮!”阿萝这也恼了,又恐惊动了外头的人,轻呵道,“别得寸进尺!”
她一手撑着地,另一手推着他的肩,说着就要起身。可萧起淮到底是个武将,按住她后腰的手稍稍施力,便压得她动弹不得,只得咬着牙瞪他。
像只猫儿,相安无事时乖顺地很,一旦逆了她的意便呲牙炸毛,若再得寸进尺些,就该亮起爪子狠狠赏人几道血痕了。
好在他皮糙肉厚,被挠上几道也没什么干系。
萧起淮不甚在意地勾着唇,仰头饮尽了杯中梅露,甜丝丝的酒混着扑了满鼻的百合香自喉间划入,在唇上留下潋滟水光。
仿佛没什么酒味,却还是微微醺红了眼尾。
“能在须臾间想到这蛰伏而出的法子,实是聪慧过人。”他咂摸着口中淡淡的甜,不紧不慢道,“只是这时间上的漏洞,表妹准备如何圆?”
肩上推拒的力道刹时小了许多,萧起淮偏过脸,瞧见两片轻颤鸦翅,她红唇微抿,连语气都软和下来:“表哥说的话,阿萝听不懂。”
“当真不懂?”她示了弱,他却没打算就此掀过,“自秋入冬,诸多推托,避了我两个多月,表妹是都忘了?”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什么有事要商,都是借口,分明就是兴师问罪。
阿萝心头绕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下意识地用理智压住了,装着懵懂为难的模样,轻轻咬唇:“可儿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你先松开我……”
压在后腰上的大掌纹丝不动,萧起淮将她的意图看得一清二楚,轻笑一声:“戎狄来的杂耍,要演上大半个时辰,表妹就不必惦记苏二姑娘了。”
也是了,他既是要兴师问罪,定然是准备周到的。
繁杂的声响在脑海中吵得更热闹了,阿萝抬眼看他,眸子里还是一片平静:“那也先松开,这个样子,要怎么说话?”
“嘴长在表妹身上,我也没给堵住,怎么就不能说话了?”萧起淮把玩着空空如也的青瓷杯,似是漫不经心地回道。
阿萝恶从心中起,伸手用力推了一把他支在膝头的小臂。本就虚虚捏在指尖的杯子脱了手,滚落在铺了厚厚毛毯的地面上,骨碌作响。
手里一下空落落的,他终于有功夫正眼看她,四目相对,她只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你既要问个明白,又避着我做什么?”
萧起淮漆黑的眸子沉了沉,眼尾还是未褪的红,按在她后腰的手微紧,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心:“疼。”
短短一个字,自她口中说出却绕出了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