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八十七章阿蘅
阿蘅出生的那天晚上,她娘夢到一個白頭髮的將軍站在門口,左袖空蕩蕩的,手裡握著一枚玉珮。將軍沒有說話,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她娘醒來的時候,肚子正疼。接生婆把她叫醒,說是個女娃。她爹蹲在院子裡抽旱煙,聽到是女娃,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進屋。他看了一眼阿蘅,又看了一眼阿蘅她娘,沒有說話。他把被褥往阿蘅她娘身上攏了攏,轉身出去了。
阿蘅一歲的時候,她爹上山砍柴摔斷了腿。家裡的活全壓在她娘身上。她娘背著阿蘅下地,把她放在田埂上,用草帽蓋住她的臉。阿蘅不哭不鬧,睜著眼,看著天上的雲。雲飄過去,又飄過來。她伸出手,想抓,抓不到。
阿蘅五歲的時候,她爹的腿好了,但跛了。他不能再上山砍柴了,只能在家編竹筐。阿蘅坐在他旁邊,學著編。她的手指很巧,編出來的筐比她爹的還整齊。她爹看著她的筐,沒有誇她。他把筐放在一邊,繼續編自己的。
阿蘅七歲的時候,開始做夢。夢裡有一個將軍,站在城牆上。風很大,他的白髮在風裡飄,左袖空蕩蕩的。他背對著她,她看不到他的臉。她喊他,他不回頭。她跑過去,城牆很長,她跑不到盡頭。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她跟她娘說夢見了一個白頭髮的將軍。她娘正在縫衣服,針停了一下,扎到了手指。血珠滲出來,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吸了吸,繼續縫。
「你沒見過你姥爺。你姥爺也是白頭髮。」她娘說。
阿蘅沒有問了。她把那個夢藏在心裡,沒有再跟任何人說過。
阿蘅十三歲的時候,村裡來了一個賣貨郎。貨郎挑著擔子,賣針線、胭脂、糖。阿蘅買了一包針,回家給她娘。她娘接過去,沒有說謝謝。她把針插在針包上,繼續縫衣服。阿蘅站在門口,看著貨郎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轉角。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個背影很熟悉。她想了很久,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阿蘅十五歲的時候,她爹托人給她說了一門親事。鄰村的木匠,姓李,比她大八歲。她爹說李木匠手藝好,人老實,嫁過去不會受苦。阿蘅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坐在院子裡,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她從小就戴著,她娘說是她出生那天在枕頭底下發現的。她把玉珮舉到眼前,陽光照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親它。她就是想親。
她嫁過去的那天,穿了大紅的嫁衣,坐著花轎,吹吹打打地出了村。她掀開轎簾,看著外面的田。麥子黃了,風吹過去,一整片都在搖。她想起了那個夢。夢裡的將軍站在城牆上,白髮在風裡飄。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在她的夢裡。她放下轎簾,把那枚玉珮握在手心裡。
經過邊關的時候,她聽到城牆上有士兵在喊口令。她掀開轎簾,抬頭看。城牆上站著一排士兵,穿著盔甲,手裡拿著長矛。她一個個看過去,看他們的臉。都是年輕的,黑的,鬍子拉碴的。沒有白頭髮的。她把轎簾放下。她不知道,城牆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白頭髮的士兵。他的左袖空蕩蕩的,手裡握著一枚六尾鳳的玉珮。他看著她的花轎從城門經過,看著她的嫁衣在風裡飄。他沒有喊她。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繼續站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他忘記了。他只記得要等。等一個穿紅衣服的人過去。她過去了。他低下頭,把眼淚擦在袖子上。
阿蘅嫁給李木匠後,日子過得很平。李木匠確實老實,不喝酒,不打人,每天早起幹活,天黑回家。他把賺的錢都交給她,讓她管著。她給他生了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大兒子像她,眼睛很亮;小兒子像她爹,嘴巴很笨;女兒像她娘,愛哭。她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不讓任何人看到。有一次,大兒子問她那是什麼,她說是護身符。大兒子想摸,她躲開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躲。她怕他摸到了,玉珮就不溫了。玉珵一直是溫的。從她出生那天到現在,從來沒有涼過。
阿蘅六十八歲那年,冬天特別冷。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長滿了皺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她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裡。玉珮還是溫的。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把玉珮含在嘴裡,閉上眼。她夢到了那個將軍。他站在城牆上,風很大,他的白髮在風裡飄。她喊他,他回頭了。他的左眼有一道疤,從眉尾劃到顴骨。她看著那道疤,覺得眼熟。她不知道在哪裡見過。她想問他,他是誰。她張不開嘴。玉珮含在嘴裡,溫著她的舌頭。她閉上眼,沒有再睜開。
她死了。她的兒女們哭成一團。李木匠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沒有哭。他把她的手指掰開,想把她手裡的東西拿出來。她握得太緊了,他掰不開。他把她的拳頭貼在臉上,放了好久。他沒有看到那枚玉珮。她把玉珮含在嘴裡,帶過了門。
顧衍那一世,是守城的小卒。他沒有名字,大家都叫他「老白頭」。他白頭髮,左袖空蕩蕩的,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他每天站在城牆上,從早站到晚,從不請假。他很少說話,偶爾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手裡總是握著一枚玉珮,六尾鳳的,青白色的。有人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護身符。他把它貼在胸口,不讓任何人碰。
他看到她花轎的那天,是他站崗的第三年。她的花轎很紅,她的笑聲很亮。他站在城牆的角落裡,看著她的花轎從城門出去。他沒有追。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繼續站崗。他不知道那是他等的人。他忘記了。
他在那座城牆上站了一輩子。站到腿腫了,站到背駝了,站到頭髮掉光了。他死的那天,下著雪。他靠在城牆上,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含在嘴裡,閉上眼。他沒有夢。黑暗裡有一條河,河水很淺。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穿紅衣服的。他看不清她的臉。他走進河裡,水很涼。他走到她面前,把手伸過去。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溫,他的手沒有溫度。
「你是誰?」他問。
她沒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她的左眼下方。那裡有一顆痣。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你在等誰?」
他忘記了。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哭了。他把她的眼淚擦掉,把她抱進懷裡。他的身體沒有溫度,她的身體溫。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沒有心跳,只有玉珮的節奏。她把那枚玉珮從他嘴裡拿出來,貼在自己的胸口。兩枚玉珮並排貼著她的心臟。她把他抱緊了。
他閉上眼,沒有再睜開。他死了。她把他的身體放在河邊,把他的頭髮梳好,把他的衣服整理好。她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放在他的手心裡,把他的手指合上,讓他握著。她站起來,走過河。她沒有回頭。她要去下一世找他。她知道他在。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她都會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