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是暮色刚刚沉落,天边便滚过几声沉闷的雷,乌云如同浸透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黑瓦白墙之上。不过半柱香的工夫,细密的雨丝便斜斜织了下来,由缓转急,敲打着青石板、木窗棂、河面上的乌篷船,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不多时,雨水便在街巷低洼处积起水洼,将一盏盏昏黄的灯笼光影揉碎在水中,整条古镇看上去湿漉漉、冷清清,像是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旧画。
苏清砚方才送走温知予,正将今日顾家玉簪一案的脉络整理记录在新的笺纸上。
前有天主教堂钻戒不翼而飞,神父以一己之过掩盖当年失职;后有宗族祠堂铜铃无风自鸣,牵出数十年前教书先生蒙冤惨死旧案;再有顾家传家玉簪密室失窃,竟是老管家为平息姐妹纷争而设下的一场无声局。
三桩异事,无一命案,无一暴徒,无一凶邪。
却无一不精准戳中青溪镇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软肋——亏欠、恐惧、偏袒、嫉妒、执念。
苏清砚笔尖顿在纸上,墨点晕开一小团暗色。
那幕后之人的手法实在太过冷静,太过缜密,太过可怕。
他不杀人放火,不渲染诡异,不借妖邪作祟,只借着人心的缺口与陈年的伤疤,轻轻一推,便能让平静多年的古镇,掀起一场又一场无声的风暴。
更让他在意的是,此人手法与祖辈卷宗记载的那位奇门异人如出一辙——以人心为棋,以执念为子,以旧案为局,推演因果,印证术数,步步都在向苏家祖辈传承的道,发起无声的挑衅与对峙。
此人,必定就在青溪镇中。
苏清砚合上笔记,抬眼望向窗外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像是要将整座古镇的肮脏、愧疚、秘密,全部冲刷干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拍门声,穿透雨声,猛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急促,带着风雨中的狼狈与绝望,不似乡邻问候,不似友人造访,更像是濒临绝境之人,最后的求救。
苏清砚眉峰微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子。
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沾满泥水,脚上的布鞋早已湿透,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是青溪镇唯一的邮差,名叫陈小满。
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性子腼腆,手脚勤快,每日背着墨绿色的邮包穿行在街巷之中,见人就笑,打招呼极是乖巧。整个青溪镇,上至宗族长老,下至稚童,没人不认识这个勤恳的小邮差。
可此刻的陈小满,全无半分往日的阳光爽朗,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慌乱。
一见到苏清砚,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湿冷的门阶上,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滑落。
“苏先生!苏先生求您救救我!求求您!”
苏清砚神色平静,伸手虚扶一把,声音沉稳安定,如同雨幕中唯一的支撑:“起来说话,发生何事?”
他这一扶,力道温和却沉稳,陈小满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手臂传入体内,慌乱的心绪竟莫名安定了几分。他踉跄着站起身,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把邮包弄丢了!全镇的信件,全都不见了!”
苏清砚眸色微沉。
青溪镇地处水乡,远离城池,消息闭塞,对外通信几乎全靠这一趟邮差往来。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邮差从镇口驿亭取来邮包,挨家挨户派送信件、银票、家书、契约,甚至官府文书、商路消息,全都系于这一个邮包之上。
丢了邮包,等同于断了青溪镇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其中不仅有平民百姓的家书问候,更有几大家族的生意契约、宗族的重要文书、药材行的供货单、学堂先生的往来信函,甚至还有几封给镇长沈敬山的官府密件。
一旦丢失,轻则人情失和、生意受损,重则宗族失序、镇子牵连问责。
这在青溪镇,是天大的祸事。
“详细说来,”苏清砚侧身引他入内,关上门隔绝风雨,递过一方干布,“何时、何地、如何丢失?”
陈小满紧紧攥着干布,指节发白,惊魂未定地回忆。
今日正是二十五,是固定取信的日子。
午后雨还未下,他按照惯例,独自前往青溪镇口的驿亭取邮包。邮包是厚重的墨绿色帆布包裹,封漆完好,沉甸甸一袋,被他牢牢背在身上。
从镇口驿亭返回古镇中心,只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