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顺堂的沉香风波落下不过三日,青溪镇的空气里,便慢慢飘起了纸钱与香烛的气味。
中元将至。
这是水乡一年里最肃穆也最诡谲的日子。家家户户备纸钱、扎纸灯、摆素供,渡船提早收桨,河道提前清淤,天一黑,街巷便少有人走。老人们都说,七月半,鬼门开,河里的冤魂会顺着流水上岸,找那些亏欠过他们的人。
苏清砚站在祖宅西厢房,指尖拂过祖辈卷宗上那一行早已泛黄的记载:
中元渡头,纸灯自明,投水女子,拦舟索命,船家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与之前几桩旧案一样,记录浅淡,语焉不详,却藏着一段被强行压下的往事。
温知予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盏刚糊好的纸灯,素白底色,灯面上画着浅浅莲花。她见苏清砚望着卷宗出神,便轻声道:“苏先生,中元的纸灯,我帮你糊了一盏。中元夜放灯,能安游魂,也能净自身。”
苏清砚抬眸,目光落在那盏素灯上,微微颔首:“多谢。”
“再过两日就是中元,镇上的人都在准备渡口放灯,可我听船家老周说,今年渡口不太安稳。”温知予声音放轻,“夜里总有灯自己亮起来,风一吹就飘,却没人敢靠近。”
苏清砚眸色微沉。
不是灯自亮,是有人提前布置。
幕后那人,已经在为下一局落子。
前几桩事,他皆选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悄然推动,借人心翻旧案。唯独这一桩,选在中元夜、渡口岸、众目睽睽之下。
对方是故意的。
故意要让全镇人亲眼看见,故意要让恐惧蔓延,故意要把当年被苏家压下的冤情,赤裸裸摆在日光之下。
这已经不是布局,是宣战。
中元前一日,天色阴沉,水汽浓重。
老渡口那边,果然出了事。
清晨天刚亮,早起洗衣的妇人在渡头石墩旁,发现了半盏烧得焦黑的纸灯。灯芯未燃,灯纸却像是被无形之火灼烧过,边缘卷曲,漆黑如炭,最诡异的是,灯面上用血似的颜料,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冤”字。
消息传开,全镇哗然。
老船家周老三当场就把渡船往岸边一拴,说什么也不肯再出船,连渡口都不敢靠近,逢人就摇头叹气,脸色灰白。
“三十年前的事……又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青溪镇刻意遗忘的岁月。
苏清砚抵达渡口时,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低声议论,神色惶恐。
老渡口位于青溪镇最南端,水面开阔,河道幽深,两岸芦苇丛生,一到傍晚便阴风习习。渡口由几块青石板铺成,中央立着一块半旧石碑,刻着“平安渡”三个字,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
三十年前,这里就是一名女子投水之地。
周老三蹲在石碑旁,一根接一根抽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看到苏清砚走来,他猛地站起来,快步上前,声音发颤:“苏先生!您可来了!再这样下去,渡口要出人命了!”
苏清砚目光平静扫过渡头,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半盏焦黑纸灯。
灯纸微凉,没有烟火灼烧的焦糊味,反而有一丝极淡的草药香——与和顺堂附近、雨夜飘出的气息,隐隐相似。
人为。
不是鬼火,不是怨魂,是布局。
“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苏清砚直起身,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周老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许久才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苏先生,不是我不说……是当年镇上的长辈都说,不许提……一提就会惹祸上身……”
“你越不说,祸越会来。”苏清砚淡淡开口,“他既然重新掀出这件事,就不会因为你沉默而停手。”
温知予也轻声劝:“周伯,说出来,苏先生才能帮大家安稳渡口。”
周老三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眼圈泛红,缓缓道出那段被掩埋了三十年的往事。
三十年前,青溪镇有个女子,名叫柳晚娘。
她不是本地人,是外乡逃难来的,生得眉目温柔,一手女红极好,在镇上靠绣花为生。她与渡口一个年轻船家情投意合,两人约好中元之日成亲,男方攒钱买了新渡船,准备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可就在中元前几日,那年轻船家在渡口水域,意外翻船,连尸体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