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教每年会让大祭司焚香祝寿,以龟甲和蓍草为器,占出最通阴阳两界的一条街选为鬼街。
筹备鬼市颇为繁重:联合官吏清街,牵走大小商户,家家户户门前拉起黄色经幡,上面文字不一,但大多不离死生一理,去来通途的道理。
青竹黄纸、彩色灯笼,将整条街染成极具宗教色彩的氛围。术士沿着街心洒下掺了香灰的糯米线,画出蜿蜒的引魂道,从街口直通河边的放灯处,帮助鬼魂辨别方向。若有商家想入市做人鬼生意,须提前送交太一教审批——所谓审批,即是上缴银子,谁给的多,谁便得了神明示意。
彩色灯笼从街这头挂到那头,红的、黄的、白的,将整条街笼在一片迷离的光雾中。
入夜了,人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人人佩着各式各样的面具,魑魅魍魉多,神仙瑞兽反而少。
倒也是受邪教太一教的影响,整个大周的风气承袭前朝,无比肆意。这便是大周最特别的地方:女子虽为弱势,社会对待她们却并不严苛。
单论此时,她一个妙龄少女与沈崇并肩走在街市中,仅仅是被人多瞧上两眼、认出来是谁、在背后骂两句便完了。这放在历史无论哪个朝代——她整日胡说八道、勾搭贵公子——砍头、游街、浸猪笼似乎都不为过。而在这里,仅仅是受到道德谴责,不会有法律真的要处死这般风流的女人。大周从来不缺风流才女,祝霁只是突出了一些,并不是独一无二。
再者,大周对生死的观念可谓通透非常:死亡于他们而言,往往不代表结束,而是一种新的开始。或许这是太一教为了利用民众,让他们甘愿为国献身、赴死,成为彻头彻尾的工具……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祝漱玉都认为这样的想法十分的开明,大周子民从来都不畏惧所谓恶鬼,他们只当是牵挂之人去了不可交流的国度。
如同远行的羁人,只是归期未定。
于是每年的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鬼市中人与鬼扑朔迷离,因为难得能与鬼交流,所以大多数人都会感到有趣且好奇。
倒不像鬼节,像是万圣节。
不过所谓人鬼同行,祝漱玉压根不信。
因为这么多年。
她抬起眸,街市之中,人影憧憧,迷离的光影落在各色的衣裳上,绮丽的面具上,还真分不清是人是鬼。
她从来没有再见过祝澈。
祝漱玉顿住脚步,奇怪沈崇怎么这么久还没追上来,于是回头一瞧,一道白影闪过,擦过她的肩膀,将她重重的撞了一下。
她一时吃痛,脚步不稳朝后连连退了好几步,不慎撞到一个结实稳定的胸膛,好似不是她来撞,而是他在等。
祝漱玉猛地抬头,入目是一张般若面具。
女面,双角,口裂到耳根,金色的眼瞳里含着泪,也含着恨。绮丽的灯光落在那些凹凸的纹路上,那张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美与怖绞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甚。
面具微微低下来。
隔着那两个幽深的眼洞,祝漱玉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像在辨认什么。
“……抱歉。”她先开了口,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人没说话。
手里却有动作,这厮轻轻的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皱着眉,歪了歪头想要问话,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大叫一声,紧接着是不安的攒动。
“快跑啊!”
祝漱玉呼吸一蹙,紧接着大口大口的夜风不讲道理灌进口鼻,她被眼前陌生男子拽走,拽离吵闹的人群,杂乱的市井,一路奔驰。
她眉心紧蹙,倒不是恼怒或者厌恶,而是……又想起来那个梦,也是这般,被他拽着不管不顾的跑着。
难道……
耳边又只剩下了滚滚风声,和蓬勃跃动的心跳声,她尝试着呢喃:“阿……澈。”
不是做梦,可眼前人是他吗?
这段路没有跑很久,他拉着她到了河岸边就停了下来祝漱玉喘匀了气,挣了挣手腕——他没握得很紧,却也没松开。
“你是谁?”
他不说话。
般若面具朝着河面,金色的眼瞳映着粼粼波光,那道裂到耳根的缝像是在无声地笑。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和纸燃尽的焦香。可在那股气味之下,祝漱玉忽然嗅到了别的什么。
清冽的,淡淡的,像是雪落在松枝上,又像是某年某月某日,有人从她梦里走过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朝那张般若面具伸过去。
就在她的指尖将要触到面具边缘的那一刻——
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