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贝莎的眉头微微皱起。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山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一道赤红炽烈的高能雷射便骤然迸发,光柱裹挟著高温,將沿途空气剧烈蒸腾扭曲,泛起滚滚热浪,转瞬便洞穿村长身躯,自胸口贯入、后背穿出,余势不减轰在墙壁上,灼出一个漆黑焦枯的孔洞。
村长的身体像雾气一样炸开。没有鲜血,没有碎肉,没有骨骼残渣。他的整个人就像是由灰白色的雾气凝聚而成的,在雷射的轰击下瞬间溃散,化作一缕缕灰色的气流,消散在空气中。身体溃散的方式,不像是被摧毁,更像是回归了原本的形態。
但还没等张山鬆一口气,周围那些敞开的棺材里,浮现出了无数道身影。
那些身影从棺材中缓缓升起,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最先出现的,是他们在留村里见过的那些面孔——挑水的男人,劈柴的汉子,编篮子的老人,抽捲菸的老汉,还有更多他们只匆匆瞥过一眼的村民。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著同样的灰布衣裤,脸上掛著一模一样的微笑,安静地站在自己的棺材旁边,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们。然后,那些人的面孔开始变化。
挑水男人的脸上,五官开始模糊,像是融化的蜡像,缓缓流向同一个方向。编篮老人的皱纹逐渐平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那些面孔,一张接一张地,变成了同一个人的脸——村长。
无数个村长。他们站在雾气里,穿著一模一样的灰布衣裤,站著一模一样的笔直姿势,掛著一模一样的微笑。他们的脸,那些正在变得模糊、变得空白的脸,整齐地朝向四人所在的方向。
那標准的微笑,像一张贴上去的纸,慢慢地,从边缘开始脱落。嘴角还在上扬,但嘴角以下的皮肤,开始变得光滑。鼻樑逐渐消失,变成一块平坦的灰白色平面。眼眶中的眼珠缓缓转动,然后隱没,留下一对光滑的、空洞的凹陷。
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上,只有那张微笑的嘴,依然保持著上扬的弧度。像是有人在一张白纸上,用刀割出了一道弧线。“欢迎来到留村。”
无数个声音,从棺材里,从雾气里,从他们脑子里,同时响了起来。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共鸣——温和的,平稳的,带著令人放鬆的韵律感,和村长第一次在村口迎接他们时说的那句话,音调分毫不差。
李朔咬紧牙关,压抑住从脊椎升起的寒意,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些身影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题。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他问了什么。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朝著他们的方向轻轻歪了一下,动作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的木偶。无数道空白的、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被无数面空白的镜子同时注视著。
“你们以为,『留村,是留下来的村子吗?”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笑意,温和而耐心,像是一个大人在向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不,是『留存。”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整个大厅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面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像是这个空间本身的频率被调到了另一个波段。
那些没有面孔的人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步伐整齐划一,间距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双手操控的木偶,又像是一支训练了无数个世纪的军队。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留存下来。”那个声音继续说著,语气依然温和,仿佛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
“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情绪,你们的执念,你们的灵魂——都会被拆解,融进这片土地,融进这片雾气,变成路,变成灯,变成你们在村里看到的每一扇窗户里的光,变成你们走过的每一寸地面。”
“变成『留村的一部分。”
“变成永恆的一部分。”
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叠加、反射,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同时嗡鸣著同一段经文——
“我们见证。”
“我们记录。”
“我们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