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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余生（第1页）

北境的天，已许久不曾下过雨了。

龟裂的黄土从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缝隙里偶尔探出几根枯黄的草茎，风一吹便簌簌地抖，像是大地最后的气息。天空是那种洗褪了色的灰白，太阳藏在云层后面不露面，只漏下一片闷沉沉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逃荒的队伍沿着旧驿道缓慢移动。说是队伍，其实不过是几百个被饥荒和战乱从各自村庄里挤出来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又随时可能散开。有人推着独轮车，车轱辘在干裂的路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有人背着老人，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喘；有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听不出调子的歌。

没有人大声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连说话的气力都省给了走路。整个队伍里最响的声音是咳嗽，那些肺里吸了太多尘土的老人，弓着腰边走边咳，停下来的人，往往就再也走不动了。

林汐走在队伍的尾巴处。

她今年十二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头上草草绑着一块灰布，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亮的，太亮了，跟她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并不搭。像是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退走了，唯独留了一口在看东西。

没有人催她。也没人等她。

父亲的咳嗽是在两个月前停的。母亲把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她手里，脸朝向她说“娘去给你找水“，但走到河床边上便坐下来，坐了很久。林汐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走过去。那半块干饼她吃了六天，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含在嘴里等唾沫把它泡软了才咽。

她现在手里没有饼了。

前面有个老人在路边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家人，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年轻媳妇，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老人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走。汉子犹豫了一会儿，将背上的一只包裹解下来放在老人身边，转身扶着自己媳妇走了。

林汐经过老人身边时，闻到了一种味道。

那是一种发甜的东西在慢慢腐烂的气息，不像烂菜叶那样刺鼻，而是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酒酿味。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掠过老人膝盖上放着的半块东西。是蒸饼。不，是杂粮饼，玉米面掺了高粱，和面时水放多了，蒸出来本就发黏，闷在包袱里捂了三天，已经开始坏了。

这味道一闪而过。林汐的脚步没停，但她的舌尖在嘴里动了一下，像是真的尝到了那块饼的味道。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想象中的味道压下去。

队伍继续往前走。黄土在脚底扬起细密的粉尘，落在衣襟上、头发上、睫毛上。林汐抬手揉了揉眼睛，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浅黄色的雾。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哭了起来。哭声细弱，像一根被风扯紧的线，在空旷的荒原上飘着，谁也没去接。

天渐渐暗了。逃荒的人们各自找地方蜷缩下来。有人生了火，有人枕着包袱就躺了。林汐选了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靠着树干坐下来，双臂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的脚底板在疼。鞋底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面的砂砾。她把鞋子脱下来看了一眼，又穿了回去，看了也没用。

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头顶的树枝光秃秃地戳向夜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林汐闭上眼睛。

她闻到了一些东西。不远处那堆火，烧的是拆散的车板，木料里还残留着不知多久以前浸进去的油脂，劈啪作响。对面的妇人正在嚼一种草根充饥，草根断面流出白色浆汁，味道又苦又涩。更远处，很远的远处，有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水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母亲最后那块干饼的味道，她还记得。饼皮上有火烤的焦痕，面粉本身的微甜在烤过之后变成了一种焦香，掰开时饼屑会掉在衣襟上。“吃慢点，“母亲说，然后伸手帮她拍掉胸前的碎屑。那只手很瘦，指节凸出，手背上有冬天冻疮留下的疤。

林汐睁开眼睛。

月亮出来了。月光落在前面的空地上，把碎裂的土面照得像一面碎裂的镜子。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

睡过去之前，她的舌尖又在嘴里动了一下。干饼的焦香，面粉的微甜，饼屑散开时的干燥触感。她记着这个味道。这是她仅剩的东西。

逃荒的第五天，队伍里开始有了新的声音。

“前面有个粮仓。“

“听说府衙在那儿搭了粥棚。“

“到了镇上就能分粮了。“

这些话像被风吹起的火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支逃荒队伍。沉默许久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虚弱的脚步里多了一丝急躁。有人加快了步伐，往队伍前面挤，离“前面“更近一点。

林汐没有往前面挤。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走自己的路。

但她感受到了周围的变化。昨天还走在一起的人，今天看彼此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有人在低声讨价还价，用一双鞋换一把干粮，用一根银簪换一个鸡蛋。有人把包袱抱在怀里，防贼似的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队伍的气氛像一锅架在文火上慢慢加热的水，表面还维持着秩序，底下已经在冒泡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甩开老人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其中一个在经过一位白发老妇身边时撞了她的肩膀，没有停步，也没回头。被撞的老妇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女儿连忙扶住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走在后面的人看见这一幕，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撇了撇嘴，有人把包袱往怀里揣得更紧了一些。一个年轻的母亲把怀中的婴儿换到了远离人群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脊背对着所有靠近的人。

林汐把这些变化一样一样地看在眼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凉意，从脚底往上渗。她想起了父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饿肚子的人，看什么都是吃的。“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入夜后，队伍分散成大大小小几十处火堆。火光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林汐坐在自己常待的那棵树旁，没有生火，她没有火镰，也没有可以烧的东西。

“哎，小孩。“

一个年长妇人的声音。林汐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形宽厚的大婶站在几步开外。她的脸被旁边的火光映亮了一半，另一半是暗的。

“你那包袱里有吃的没？“

林汐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