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任直起腰,看了林照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惊讶,有疑问,有某种林照不太想现在解释的东西。“恢复意识的可能性对于植物状态两年的患者来说极少见。但不是没有。”他顿了顿,“需要做脑电图和功能核磁才能确定意识恢复的程度。但自主运动到这个程度——”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方敏在窗户边上把脸转向窗外。她的肩膀在抖。
小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3床换到一半的输液袋。她看着温晚的手指。她在想两年前她刚来这个科室的时候,带教护士指过13床给她看,说这个病人可惜了,和你一样大。她给温晚剪过指甲。每一次剪的时候都跟自己说——就当帮她收拾一下,虽然她可能不知道。现在那只被她剪过指甲的手在敲床沿。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输液袋。
温晚的眼皮动了。不是之前的微动,不是试探——是真正意义上的、用力的、终于推开了那扇门的动作。她的眼睛睁开了。
棕色瞳孔。和病历照片上一模一样,和噩梦最后镜子里映出来的倒影一模一样。没有金色的光——那是噩梦里的特效,现实里的眼睛就是普通的、被阳光照到的棕色,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色纹路。她的瞳孔在阳光下快速收缩了一下,然后放大,再收缩——她在调焦。两年的黑暗里不需要调焦,现在需要了。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慢慢地转,从模糊的光影开始分辨轮廓。第一个映入她瞳孔的轮廓是白色的。白大褂,头发扎得很低,耳后有一缕总是跑出来。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和她画过无数次的样子一模一样。和她在墙上补全的那条规则下面站的人一模一样。和她刻在手心里那个字所代表的人一模一样。
温晚看着她,嘴唇动了。这一次声带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气流的、像生锈的水龙头被拧开之后第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水。
“林……照。”
两个字,中间断了一下。不是忘了,是声带太久没用,需要时间。但两个字都出来了。姓和名,都是准的,没有叫错。
“嗯。”林照没有说“你终于醒了”,没有说“你认得我”。她只是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和平时查房被病人叫到名字时回应的那声“嗯”一样。但她的拇指停了。在温晚的手背上,那个一直慢慢划着的动作停了。因为不需要再确认了。人就在这里,醒着。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和每天查房写病历时的格式一模一样:“我是林照。你的主治医生。”
温晚看着她。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光线,眨了很多次。每一次眨眼都会流一点眼泪——不是哭,是眼睛太干了,泪腺在补充水分。她的视线一直停在林照的脸上,没有移开。
“不……是。”她说,声音还是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你不是……主治医生。你是……等的人。”
方敏在窗户边上转过身来。吴主任在床尾低头看着监护仪屏幕,假装没听清。小陈还攥着输液袋,但她已经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
林照看着温晚。她应该纠正——从医学角度,她确实是主治医生。从法律角度,她是负责这个床位的住院医师。从职业规范角度,她不应该在病人刚恢复意识的时候说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话。但温晚刚睁眼。她的眼睛是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色纹路。她在噩梦里用两年画了林照的每一张速写,现在终于能用眼睛看原版了。她的手指还在敲床沿,从三下变成了两下——不是S。O。S,是更早的节奏,在教室里第一次敲在林照手腕上的节奏。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叫名字。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的节奏在叫名字——林照。林照。林照。
“嗯。”林照说。她允许自己在这一声“嗯”里,不做任何医学判断。只是应了。然后她用另一只手——不是握着温晚的那只,是空着的那只——轻轻按了一下温晚的额头。极轻,和她在噩梦里找到安全屋时落在温晚额头上的那个重量一样。不是检查体温,不是评估循环。
吴主任咳了一声。他合上病历,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拿下来,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我去安排脑电图。今天下午能做的话就做。你——林医生,你是她的首诊医生,你先继续观察。有什么变化叫我。”然后他走出病房。门没关。
方敏站在窗户边上。她已经不哭了,但脸上还挂着没擦的泪痕。她把地上的布袋子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布袋子里是温晚的旧手机。她修好了,换了电池,屏幕边缘的裂纹还在。她本来想今天交给林照的。她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手机开机了。锁屏壁纸还是那张照片——橘色猫趴在一个人腿上,只拍到深色长裤和膝盖上的书。书页上有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干净。
“你的手机。”方敏说,声音还有点哑,“给你修好了。里面有一张照片。你手术那天,我帮你收的。还给你。好好留着。”
温晚把视线从林照脸上慢慢移开,落在方敏身上。她的眼睛还在适应焦距,但她认出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方敏今天穿的,和两年前推她进手术室时穿的不是同一件——制服早就换过了。但方敏的眉眼温晚认得,因为她在噩梦的走廊里写过:麻醉护士叫方敏,她对我笑过,说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谢……谢。姐姐。”温晚说。两个字还是断的,但“姐姐”两个字是连的。方敏在窗户边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她把手机往前推了推。“不用谢。你留着。以后自己拍新的。”
小陈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把输液袋往门边的柜子上一放,走过来看监护仪的数字。心率八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二七十,血氧九十八。比很多正常人都正常。“林医生,要通知家属吗?”她问。
林照看向温晚。温晚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眼睛干涩时分泌的泪,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没有说“叫我爸”,没有说“先别叫”。她的手指在林照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不是S。O。S,不是任何暗号。就是敲了一下。然后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先不急。”林照转述,用医生的语气。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用只有温晚能听到的音量说:“等你声音恢复。自己打。”
温晚眨了一下眼。是“好”。
那天下午脑电图的结果出来了。吴主任站在护士站,把报告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报告递给林照,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手势不是“恭喜”——是更重的东西,是一个老医生对一个年轻医生说的话压缩在一个动作里:你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干成了。林照接过报告,没有当场看。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诊断证明放在一起。她走回13床病房。
温晚醒着。她的眼睛已经能完全睁开了,瞳孔对光的适应也完成了大半。她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手里握着方敏给她修好的旧手机。她没有看屏幕——她还在看门口。她在等林照回来。
“脑电图正常。功能核磁约了明天。”林照在床边坐下,“你适应得很快。眼球运动、构音肌群、手指精细运动——都比预期恢复得快。吴主任说这是个奇迹。”
“不是……奇迹。”温晚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句子能连起来了,“是你和我……分工。”
林照没有说话。她看着温晚握着旧手机的手。锁屏壁纸还亮着——那只猫,那只手,那本摊开的书。两年前拍的照片。温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
“这只猫……现在还在吗?”林照问。
“不知道。住院之后……送给我朋友养了。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出院了……随时来接回去。”温晚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只橘色猫的耳朵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林照看另一张照片——相册里翻出来的,在入院那天早上拍的。照片里是温晚自己。她穿着病号服,站在13床病房的窗户前面,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条一条的光纹。她在笑。不是自嘲,不是高兴,不是沈落面前感激的笑。是更早的,还没有掉进噩梦时的笑。很轻松,很普通的笑。像是明天要做手术也没关系,因为今天窗外的阳光很好。
“入院那天拍的。那时候还不知道进去要睡那么久。”温晚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那个笑得轻松的自己的脸,然后把手机递给林照,“你帮我把这张删掉。拍得太丑了。”
“不丑。”
“不丑就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