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一中文

第二十章（第1页）

方敏打电话来的时候，林照正在护士站写交班记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她没接——因为13床新来的老太太正在护士站对面的轮椅上等她帮忙调输液泵，流速不太对，老太太的女儿在旁边很紧张，一直问是不是出问题了。林照调完泵，确认了滴速，对老太太的女儿说没事。然后她走到走廊尽头，把电话拨回去。

“刚才在忙。”

“没事，我就说两件事。”方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猫叫，不是一只，是两只。“第一件事，伦理委员会的最终裁定下来了。周铭被吊销医疗器械经营许可，陈主任被撤销主任职务，两个人都移交了。第二件事——”

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很近，像是贴着话筒叫的。

“第二件事是我养不了橘子了。”

林照靠在墙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她值了两年夜班的每一个晚上一样。“为什么？”

“不是我不想养。是它不让我养了。”方敏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语气——不是难过，不是无奈，是某种更接近好笑的无奈。“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橘子是温晚的猫？温晚住院之后我把它接过来，养了两年，它一直很乖。吃我家的猫粮，睡我家的沙发，用我买的猫抓板。但是从上周开始，它不吃了。”

“病了？”

“不是病。我带它去看了兽医，抽了血，查了生化，全部正常。兽医说它没有病——它是在抗议。它把我买的猫粮全部推到碗外面，一颗一颗地推。把我沙发上的垫子全蹬到地上。我新买的窗帘，它把最下面一截抓出了流苏。我以为它是因为温晚醒了之后我经常不在家——上周听证会我跑了三趟伦理委员会，确实没怎么顾上它。我就给它买了更贵的罐头，进口的，鹿肉味。你猜它怎么着？”

林照没猜。她在等方敏说完。

“它把罐头叼到门口，放在我的鞋旁边。然后蹲在门垫上，对着门叫。叫了两天。”方敏停了一下，背景里的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方敏有没有说错。“它不是抗议我对它不好。它是在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了。我要回去。”

走廊里有人推着护理车走过，轮子在塑胶地板上滚过的声音很轻。林照握着手机，觉得方敏刚才说的话里有某个词，和她在噩梦里听过的一句话很像。我不需要你了——不是抛弃，是完成了。方敏完成了。她把麻醉记录交给了伦理委员会，把猫养了两年，把温晚的手机修好了还给她，在听证会上坐了证人席第一排。现在那只猫告诉她：你的任务结束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过来？”

“明天。我明天休息。你帮我问问温晚——问她愿不愿意把橘子接回去。”

“不用问。她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康复日记第十八页写的是——”林照闭上眼睛，把那一页的内容从记忆里调出来，和她在噩梦里记温晚的规则一样准确。“‘康复之后要做的第三件事：把橘子接回来。方敏养了两年，该还给我了。’”

方敏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压着情绪的笑，是很正常的、被逗到的笑。“那我明天带猫上门。顺便看看你帮她挑的窗帘。”

第二天上午，方敏的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从后座拎下一个航空箱，航空箱外面盖着一层深蓝色的遮光布。箱子不重，但里面很安静——平时在电话里叫得那么大声的猫，上了车之后就一声不吭。方敏把航空箱放在楼道口，拎着爬了三层楼梯。

门是温晚开的。她穿着灰色毛衣，袖口有一点起球，头发扎在脑后。她的膝盖已经完全能承受站立开门这个动作了——不需要靠门框借力，不需要扶着把手。开门之后她对箱子叫了一声“橘子”。航空箱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箱子里传出一声很低很短的“喵”。不是害怕的叫声，不是饿了的催促。是认人的叫声。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方敏把航空箱放在地板上，打开门。橘色猫从箱子里走出来，不是跑，不是窜，是走出来。它站在客厅中央，尾巴竖得笔直，耳朵转了两圈，左耳缺了一小块——那是温晚捡到它的时候就有的旧伤，不是任何人的错。它环顾这个它从没来过的房间：绿萝、窗帘、冰箱、床。然后它走到温晚脚边，用头顶蹭了一下她的脚踝。不是试探，是盖章。和方敏在冰箱上贴查房记录表的动作一模一样。我到了。这是我的。

方敏站在门口，还没有进来。“它上车之后一直没叫。我以为它害怕。”

“不是害怕。是知道要去对的地方。”温晚蹲下来，把手放在橘子的背上。皮毛比她记忆中粗了一点——年纪大了，猫也会变。但橘子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很轻，很连续，像一个小小的发动机在匀速运转。

方敏把航空箱放在门口，自己走进来。她环顾房间，看了一圈——窗帘，冰箱，烧水壶，一盆绿萝，一支有牙印的铅笔。她的目光停在冰箱门上两张便签纸上，读完了。一张是林照写的：“今日晚餐为葱油拌面及番茄炒蛋。所有食材均为真实食材。味道为真实味道。与噩梦中的灰味不同。”另一张是温晚写的：“今天查房人嘴角歪了三次。两次是因为我说窗帘布颜色好看。一次是因为我用了她的杯子喝水。”

方敏没有评论便签纸的内容。她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冰箱门的边缘，然后把冰箱打开。冰箱里有牛奶、苹果、昨天剩的半碗葱油、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她关上冰箱门，把放在门口的布袋拿过来——里面装着一个旧的猫食盆，盆底刻着橘子两个字。是温晚两年前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