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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页)

那个女孩入院第十一天,温晚在查房记录上写了一行字:“患者右手食指在听到名字时出现节律性屈伸,频率为两下快、一下慢。与本人当年在噩梦中所学莫尔斯码S。O。S节奏一致。”她写完,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一致”后面洇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蓝点。她没有画括号,没有写“等”。她只是把笔放下,走到病房窗前,看着窗外康复医院的院子。花坛里的月季被太阳晒得有点?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深红褪成了浅粉。远处有护工推着轮椅在树荫下慢慢走,轮椅上的老人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方敏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拿着血压计。她看到温晚站在窗前,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给女孩量血压。袖带充气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一下一下,和监护仪的嘀嗒声重叠。她松开袖带,在病历上记下数字,然后抬头看温晚。

“你刚才写的那行记录——主任看到了。她说要给她做个脑电图。”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下午三点的脑电图,温晚站在检查室角落里。她不是必须来的——这是神经内科的检查,麻醉护士不需要在场。但她来了。她靠在墙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指握着小手电。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大部分是平的,偶尔出现几个小波峰。技师指着其中一个波峰说这是听觉诱发电位。主任凑近了看,用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说这个波峰的出现时间和你们叫病人名字的时间是吻合的。她听到了。

温晚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那个波峰——不是平的,不是杂波,是一个有起有伏的、有意义的波形。和她两年前在功能核磁片子上看到的自己的脑电图不一样——她的片子是醒来之后拍的,显示的已经是活跃的、重建的脑区。这个女孩的脑电图还是大部分平的,但那个波峰在那里。像噩梦走廊里第一盏自己亮起来的灯。

回到病房之后,女孩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躺着,眼睛闭着。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从窗台垂下来一小截嫩绿的尖。温晚走到床边,和平时查房一样开口:“今天的脑电图很好。主任说你的听觉诱发电位在叫名字的时候有反应。意思是——你听得到我叫你。你只是还没办法回答。”

她停了一下。窗外有麻雀叫。康复医院院子里没有树,麻雀是从隔壁小区飞过来的,站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她往窗户方向偏了偏头,又说了一句:“外面有麻雀。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从市人民医院后面那棵树上飞过来的。那棵树上有一个麻雀窝,两年前就在。现在还多了一窝小的。”女孩的手指动了。右手食指,轻轻地抬起来,放在被单上敲了一下。不是两下快一下慢,就是一下。清晰的、有目的的一下。

温晚低头看着那只手指。它安静地放在被单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没有叫主任,没有按呼叫铃,没有拿手机拍照。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女孩的手背。不是检查循环,不是触诊。就是碰了一下。拇指在虎口位置轻轻划了一道弧。和两年前林照在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对她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收到你的回答了。不用急。”

那天傍晚,林照来康复医院接温晚下班。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不是苹果——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康复医院门口有个包子铺,她路过的时候买的,说猪肉白菜馅。她站在护士站对面,把其中一个包子递给温晚,另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今天脑电图怎么样。”

“听觉诱发电位有反应。她知道我在叫她。”

林照嚼包子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她靠在走廊墙上,把包子咽下去,说了一句话:“你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

“对。先是听到声音,然后手指动,然后睁眼。”温晚咬了一口包子,白菜有点烫,她倒吸了一口气,含糊不清地说完,“她比我当年快。我用了两年。她才两周。”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病房门口。女孩的床位靠窗,绿萝在窗台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单上,把白色染成了浅金。床边的监护仪绿灯跳着,频率稳定。温晚把包子叼在嘴里,空出手在病历上写今天的最后一次记录:“下午七时,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今日听觉诱发电位检测显示对名字呼应有明确反应。右手食指在听到外界环境声音时出现单次自主屈伸。评估:意识恢复进程启动。明日继续观察。”

她把笔夹回口袋,转身发现林照站在病床另一边。林照低头看着那个女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手背。和两年前一样的动作,和今天下午温晚做的动作一样。拇指在虎口位置划一道弧,不检查循环,不触诊。就是碰一下。然后她直起腰对温晚说了一句话。

“她的手指比上次暖。”

“你也摸过她?”

“上周。第一次来的时候。”

温晚看着林照。林照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稳的,陈述事实的,不带多余修饰的。和她说“面条煮的时间很准”、“病历上有排班记录”、“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是同一种语气。这个人每周都来看这个女孩。不是值班,不是查房,不是写在任何记录上的内容。就是来了,站在床边,碰一下手指,然后走。

“你没有写在病历上。”

“不在我的执业范围。”

“那你写在哪了?”

林照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几行字:“上周三,陪同温晚查房。患者手指温度较前次升高。今日有风,康复医院走廊窗户没关。备注:温晚穿了新买的运动鞋。走路不再有代偿步态。”她把便签纸递给温晚。温晚读完之后,用手指在“走路不再有代偿步态”上轻轻划了一下,抬头看着林照。

“你来看她,结果记录的是我的步态。”

“记录步态是顺便的。来看她是计划内的。”

温晚把便签纸还给林照。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包子吃完,把塑料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病床边,把被单拉了拉,盖住女孩的肩膀。然后她做了一件今天第二次做的事——从口袋里拿出那截窗帘布条,放在女孩的床头柜上,压在绿萝花盆下面。布条上写着字,字迹和她当年在噩梦墙上写规则时一模一样:“规则第四条:外面有人在等你。——温晚。”

那天晚上,温晚坐在床上写康复日记的时候,橘子从窗帘下面走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不是猫粮,不是玩具。是一小截窗帘布条——她之前裁剪剩下的余料,一直放在绿萝旁边的,不知道怎么被橘子从桌子上叼了下来。橘子把布条放在她膝盖上,用缺了角的左耳蹭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跳下床去食盆里吃猫粮。

她把布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收笔不再急:“规则第五条:当有人在等你的时候,你要等的人也许已经在你身边。——温晚。”她把布条系在窗帘杆上,和其他三条排在一起。“一”、“二”、“三”,现在加上“五”。“四”还在康复医院病房里,压在绿萝花盆下面。四条规则在夜灯下微微晃动。橘子吃完猫粮蹲在床尾看窗外。窗外有对面的灯光、远处的公交站、和一只还没归巢的鸟。橘子看了一会儿,甩了一下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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