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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与新痕(第1页)

第二章旧信与新痕

从省城到临河,高铁四十分钟。

林远帆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华北平原的初夏。麦子正在灌浆,大片大片的青绿色铺到天边,偶尔闪过几座灰扑扑的村镇,像绿色画布上不小心滴落的墨点。

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临河日报社的地址印在右下角,红色的宋体字。邮票贴得很端正——苏荷做什么都端正,连贴邮票都舍不得贴歪。十二年了,有些习惯改不了。

纸条上的字他认得。

苏荷的字不好看,从来都不好看。上大学的时候,导师说她“字如其人,锋芒太露”。她写“横”的时候收不住,写“竖”的时候太用力,每一个字都像要从纸上站起来。十二年了,她的字还是那样,没有变得更圆润,也没有变得更潦草。

三十二枚公章。二十年。一条人命。

你快来。临河在下雨。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重新夹进工作笔记本里。

秦小川坐在对面,正用平板电脑翻看临河市的基本情况。小伙子二十八岁,南开大学公共管理硕士,进纪委三年,跟着林远帆干了一年半。人聪明,话不多,眼睛里有年轻人特有的光——那种还没来得及被现实磨钝的光。

“林主任,我查了一下临河这几年的经济数据,不太好看。”秦小川把平板递过来,“GDP增速连续五年在全省垫底,固定资产投资增速负增长,规上工业增加值基本持平。但有一项数据很奇怪。”

“什么?”

“房地产投资增速连续三年超过百分之十五。全省第二。”

一个经济持续低迷的城市,房地产投资却逆势上扬。林远帆看着那组数据,想起父亲当年写在工作笔记里的一句话:“临河的地,不是种庄稼的,是种房子的。”

那是十五年前写的。

“再查一下,这些房地产项目的主要开发商是谁。”

“已经在查了。”秦小川划了一下屏幕,“初步看,有几个大的——临河城建集团占了大头,剩下的是几家民营房企。其中有一家叫‘振海地产’的,拿地最多,但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

五百万注册资本的房企,拿下几个亿的地块。

林远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这组数字记在了心里。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写在了数字里。

高铁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即将到站的提示。临河南站到了。

临河南站是前年刚建好的新站,据说花了三个亿。站前广场大得能停一个师的部队,花岗岩地面被雨淋得锃亮,倒映着空荡荡的天空。一座不锈钢雕塑矗立在广场中央,抽象的造型,据说寓意“展翅腾飞”——但怎么看都像一根扭曲的麻花。

林远帆出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焦煤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气味,他在南方挂职两年,几乎忘了这种味道,但一下火车就想起来了。

接站口稀稀落落站着几个接站的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着“省纪委林主任”的牌子,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

但林远帆先看到的不是那辆车。

他先看到了她。

苏荷站在接站口的另一侧,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没有牌子,也没有伞。她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十二年不见,她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像一把刀,不躲闪,不回避,直直地看进你眼睛里。

“这么巧?”林远帆说。

“不巧。”苏荷说,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一些,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刘大江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十二年了。

时间在他们的脸上都留下了痕迹——林远帆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眉间的竖纹更深了,嘴角的线条也比从前硬了一些。他们都是被时间磨过的人,只是磨的方向不一样。

“你瘦了。”苏荷说。

“你也是。”

“我不是瘦,”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我是干的。”

秦小川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识趣地咳了一声:“林主任,我先去跟临河市纪委的同志对接?”

“去吧。”林远帆把目光从苏荷身上移开,“你住市纪委招待所,把材料先整理一下。我晚一点过去。”

秦小川点点头,跟着那个举牌子的眼镜男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远帆和苏荷之间快速扫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得更快了。

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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