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一中文

第一章 寻鲸上（第1页）

比阿

早在时间之外，历史之前，众神曾行走在大地之上。

——《法典》第一卷第十七章第四节

在第六世，旭日消失后的第六个纪元，巨龙们攻打圣灵老家那天，比阿地在位的统治者还是被后来人叫作逻各斯的解密圣灵。漫天火光中御前大臣紧急下令，让内卫从地下海赶上一头鲸去拦——那鲸也叫夔，浮上海像隆起了一座陆地。龙众一见鲸鱼出现就集体撤退，这场史称一日战争的战事实际只持续到当天过半。大夔返航前圣灵关闭地下海通道，等鲸回来时军团就带着特制的鱼叉倾巢而出，从此它就被迫休眠拴在比阿，为有史以来最聪慧的物种制造生命：那些失去地下海水浸泡的胎儿绝大多数在母胎就咽了气，尸体生下来运去地底大锻炉连皮带骨榨成汁灌进模具，做成各种流水线原型动物，其中就包括了人的祖先，一种夹在奇形怪状饼干里认得出是一杆的生物。圣灵还推举大夔当了他们造物的王，于是鲸不仅在半梦半醒间统治人两万七千年，还被圣灵列为人的起源之一传颂了九百万年。

第六世结束于一场记为万众狂欢的变革，在把尘世掀得底朝天的剧变下，即便龙和圣灵这些空前绝后的事物也与人无异。天命无常，曾繁盛一时的族类都遭了灭顶之灾，圣灵工厂推出的产品不再被当作饲料或是苦力圈养，它们获得解放，推翻最后一个王朝，把逻各斯撵得不知所踪，出动满载重型捕鲸炮的船叫鲸鱼沉回地下海。

多少年过去了，推翻造物主的族群自己也做了神皇上帝，在世上来了去去了来，人的祖先就在它们脚下爬来爬去。熬过第七世头六千万年，比阿易主多时，人类的祖先，从上一任主人的温室逃出，从美味小动物长成勉强会保护自己的美味小动物，褪去外壳，丢掉尾巴，养出肥胖的大脑，穿制服携电脑，靠自己捣鼓出了王国。在它们城市建立的第九千年，要说去比阿街头随便抓一个路过扛包赶早班车的人，在一层又一层钢梁下告诉那家伙你们祖先的轶事，你准会被当成疯子。夔是什么？地下哪来的海？倘直说这是《法典》写得清清楚楚的内容，肚里盛梦境的鱼正是传说的夔，对方必会瞪眼倒吸一气，誓不与精神病久缠。那个年代人儿不愁吃喝玩乐与嫖赌，何必考虑从哪个胎来往哪个坟去？但好景不长，同起初造他们的圣灵那般人也到了危难关头，脱离圣灵那头几百万年它们只学会了嗷嗷叫吃树皮，偶然才学会怎么用火，烧煤用蒸汽，很快学会了造船进海捕海龙，烧龙油点灯照亮一整座城市的夜路，后来龙被打完了，再后来别说龙的影子，就连巴掌大的鱼也抠不出来，亏人还发明了低温环境下能工作的钻井技术，在每个移居地和不宜居地打井采矿，倒腾出火箭摆脱地块重力完善通讯网，文明的引擎才隆隆转得飞快。眨眼间这些小东西把他们称国家的部落并成更大的部落管叫联合政府，命名自家母地块群落为环岛链系，自称正统而唯一的人（尽管其它多数人类都列它们作退化的远亲），向那些在地块间飞跃的霸主宣了主权。新的难题又来了，科学家在实验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得研究点什么让祖国的齿轮转得更快，比飞艇、磁悬浮列车、超音速飞机和高速飞船更快，最好能有光一样快，是什么呢？

没等这个问题解决油田就接近枯竭，他们指认的稠油本来也不多，矿产量减少，天上的伪星半死不活，动植物烂进红泥，从外海远道而来的怪兽爬上地做窝，能提取的可用燃料也越来越少，小人这会儿是有些火烧屁股的感觉，首脑在首都比阿齐聚，派人走进各大失落地摸索，抖掉灰一阅，黑暗无光的地下海又回到了现实。

那里还有鲸鱼，对吧？

纳沙什，后人类第一个跨地块大国，在比阿本土语中为“人类至亲”，在它227周年国庆日那天，海军第一艘无畏舰曙光号从比阿造船港驶出，大船没有像其他军舰那样奔赴外殖民地参与震慑共和国分裂势力，而是在罩着城市的反射片穹顶下经过逐级船闸层层降至地下，在他们所能钻探的最深处顶着极端低温离开运河，打着千百个探照灯滑进了地底空腔。

起初人们还读电子屏算返航日期，一年后无畏舰逾期未归，生活一天天催着他们工作奔忙，三年过去又三年，就连叫花子和流浪汉也忘记了拿它当谈资。

佰年过去，共和国政府放弃对殖民地的严加把控，纳沙什组成了松散的后人与混血人同居的地域，比阿举办和平庆典期间的一个清晨，海边有个人为赶去中心区看集市起了个大早。天灰蒙蒙的飘着雨雾，年轻人匆匆走在坡上，借着伪星照明和刺破大雾的强光，他余光瞥到海湾外冒上来一座缀了几百只小太阳的岛，当天新闻头版就以斗大标题高呼，我们的捕鲸船回来了！

学界沿用一废弃多年的老词来解释在地下的发现：全基生命，已发现的所有元素都能用来构建身体基础分子的生物。隔离实验室日夜研究样本，尽管捕鲸船捞来的水产里没有鲸鱼，研究员还是推论出一条依附于夔的生态链——所有鲸体内都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炉，得益于这锅柴圣灵的火烧了四五十亿年，尘世的火则从原始海烧到现在。那只倒霉的鱼为造物主催生了数不清的生态圈，如今它子子孙孙在地上地下开花结果。消息传到每家每户，人们可高兴了，上岗人数大幅增加，数以千计的船队驶向地下洋，佰年内捕捞加工地海生物的产业链从比阿普及到各移居地，深层土地被开发，灯火也在那些没光的岛屿疯长。

从前地海文明在史书提起海洋的遗民，说起水虫、海神、巨龙与巨像，兴修神殿敬重他们喜爱的现象，即使到了地下二次大开发时代，迷路的后人商船还能偶尔登上浮岛，举着灯探秘给那些野生动物立的庙。它们跟龙一样也成了过去时，地海贸易在共和国经济链上跃升到大头的那会，沿海百姓餐桌上都是珍稀海兽做的美味，他们碗里的肉在从前可都是书上统治一方的天神。

就是这样他们也杀不死夔。

无畏舰炮能融化平原却削不下夔一粒物质，声纳跟雷达都探不到这些东西，巡航船老报告说突然跟丢鲸鱼，而再次目击的时间地点就难说了，有一回曙光号在远离家园的岛链系外遇上了那么一头，打了几十发□□全空，猎物在光球中消失，过几天通讯频道说有人在度假时看到了跟描述一样的鲸鱼，目击地靠近另一个文明的领土，派速度最快的船过去少说也得花个把年。这些兽类的学问能教人穿梭时空，叫他们伤透了脑筋琢磨去偷。

后人的脑比亲戚的小，复杂度也低了好多个数量级，还好理事会脑子给理论大炮留了空位，都排着队等对撞机实现他们的梦想，磨到纳沙什建国五百年后，共和国把曙光号从船坞拖出来，理事会在会议里鼓励海军带着新型捕鲸导弹下地出征，寻觅传说的夔。

这不怪他们，那时后人跟几个文明在航路拉扯上吃了好多回慢速的瘪。

国防部海军部的文官武官都很忙，理事也不是纯吃素，中央电脑不过问的人事他们就事事插手，撵走原曙光号舰长请国防部长来兼职，还请他做地海舰队司令，一个人坐三把交椅，不少人鼻根都气歪了。约摸半年前，新任曙光号舰长兼国防部长兼地海舰队编队司令和海军总司令关进办公室谈了谈，两人握手言和，把启航日期定在了16个闪燃期后，就是今天。

这天早些时候港口吹来了大雾，浓得在国防部办公楼往下看，一大片矮大厦都陷在雾里只露楼顶。下日雾散了，露出日光下的城市群。天气刚好，是下海的好日子。

过来，我们走。吹个口哨唤蓝狗跟来，久坐办公室的老人推门下楼。

码头比往常还忙碌些，船员清点磁悬浮导轨运来的物资，机器在陆上清洁车间做完保修回工作船，在共和国首都一切都井井有条，除了个纹两条花臂的短头发女人，背旅行袋在十字路口转悠，看怪兽般伏在港口的军舰，套一身新制服还时不时去扯袖口，看上去想极力盖住小臂，猎狗嗅嗅那人大花臂，鼻头顶她一下，好让主人看过去呵斥他的狗，顺带挠它头问候陌生人。新来的？

啊，是、是。俺叫莱茵，委员会档案部干文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