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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来信陆青崖初现(第1页)

萧云澜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一只绑着细竹管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系着的,正是苏家商队特有的标记——青竹叶形状的铜片。

秋夜的凉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桂树残存的甜香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伸手取下竹管,指尖触碰到铜片时感到一阵冰凉。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歪着头看他。羽毛在烛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脚爪上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

萧云澜从袖中取出一小把粟米撒在窗台上,信鸽低头啄食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竹管只有拇指粗细,用蜡封得很严实。他用小刀小心地撬开封蜡,一股淡淡的松香混着皮革的味道飘散出来。管子里是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卷得紧紧的。

展开羊皮纸,字迹是用炭笔写的,笔画粗犷有力,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面。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个字都写得极认真,像是握惯了刀枪的手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握笔。

“京城友人台鉴:

前次所告‘秋雨将至,勿涉黑水河’之讯,青崖谨记于心。八月廿三,果有暴雨,黑水暴涨,原定押运粮草之路线若按旧例,必遭冲毁。青崖力排众议,改走山道,虽多费两日,然全队三十七人、粮车十二辆皆安然无恙。事后查知,原路线确有三处桥梁已被山洪冲垮。

此事本为分内,然军中惯例,若按旧例出事,责任在‘天灾’;若擅自改道延误,责任在‘人祸’。幸得友人预警,青崖方能避此祸端。上官虽未明言,然已记青崖‘自作主张’之过。此间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也。

北境军中,粮饷器械,十之六七未至兵卒之手。冬衣单薄,刀刃锈钝,战马瘦骨嶙峋。每逢狼廷游骑骚扰,上官多令‘坚守不出’,实则营中箭矢不足,弓弦老化,出战恐露窘态。军心涣散,有士卒私语:‘守也是死,战也是死,不如早谋生路。’

青崖自幼习武读兵书,所求不过保境安民,不负此身所学。然眼见此景,常夜不能寐。朝中诸公,或争权于庙堂,或敛财于地方,谁人真念及边关将士生死、北境百姓安危?

友人既知黑水河事,想必非常人。青崖冒昧,若他日有机会,愿为真正心系社稷之人效犬马之劳,纵马革裹尸,亦不负此身所学。

言尽于此,望自珍重。

北境边军队正陆青崖敬上

永昌十二年九月初七”

萧云澜将羊皮纸平铺在案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粗粝的字迹。

烛火的光晕在纸面上跳动,将“陆青崖”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墨迹里混着些许炭灰,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在怀中揣了许久,经过层层转手才送到这里。

他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陆青崖。

那个在北境最危难的时刻,带着三百残兵死守飞狐关七天七夜,硬生生拖住了狼廷三万铁骑的猛将。那个在朝廷已经放弃北境、准备南迁时,单骑闯入敌营,斩下狼廷先锋大将首级,重振军心的悍将。那个后来官至镇北将军,却因不肯依附权贵,一生不得封侯,最后战死在雁门关外的悲情英雄。

前世萧家灭门时,陆青崖还在北境苦苦支撑。等他知道消息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后来萧云澜在流亡中听说,陆青崖曾上书为萧家鸣冤,被朝廷斥为“妄议朝政”,罚俸一年。

再后来,就是永昌十七年那场决定国运的大战。陆青崖率军死战,身中十七箭,依然屹立不倒。直到援军赶到时,他的尸体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了三尺深。

那一战,大周惨胜。陆青崖用命换来了五年喘息之机。

萧云澜睁开眼,烛火在瞳孔中摇曳。

这一世,他提前了。

前世陆青崖崭露头角,是在永昌十五年的黑水河之战。那场战役中,一支押运粮草的队伍因为冒雨渡河,遭遇山洪,全军覆没。陆青崖当时只是个小队正,因为力主改道而被上官责罚,却也因此躲过一劫。事后他据理力争,才逐渐被注意到。

而这一次,萧云澜在三个月前,通过苏家商队在北境的一个暗桩,用匿名方式给几个边军将领送去了“秋雨预警”。信息很模糊,只说“今秋北境雨水偏多,黑水河流域需防山洪”,混杂在一批普通的天气预测里。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看,能否改变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验证“三才”推演的实际效果。

没想到,陆青崖不仅信了,还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从这条模糊的信息里,推断出了送信人“非常人”,并且主动递来了投效之意。

萧云澜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

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书房里的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他重新读了一遍信。

“粮饷器械,十之六七未至兵卒之手”——这和前世的记忆吻合。北境边军的腐败,是后来狼廷能够长驱直入的重要原因之一。朝廷每年拨付的军费,经过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连温饱都难保证。

“战马瘦骨嶙峋”——北境骑兵本该是大周最精锐的力量。可如果连战马都养不肥,何谈战力?

“军心涣散”——这是最危险的信号。一支没有战意的军队,人数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萧云澜的眉头微微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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