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去后的第三日,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起萧家田庄那场风波的细节。
“听说了吗?柳家大小姐指使泼皮去诬陷萧家的新犁!”
西市茶馆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脚夫压低声音,对同桌的几个人说。茶馆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和汗味,木桌被茶水浸得发黑,上面摆着几个粗瓷碗。
“柳如烟?那个号称‘京城第一温婉’的柳大小姐?”一个挑着担子刚坐下的货郎瞪大了眼睛,“不能吧?她不是跟萧家大公子有婚约吗?”
“婚约?早黄了!”脚夫啐了口唾沫,“萧家出事前就退了。现在想想,怕是早有预谋。那天在田庄,三个泼皮被沈御史当场问得哑口无言,最后那个叫张三的,腿都软了,当众就招了——是柳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去闹事!”
“二十两?”货郎咂舌,“够买两头牛了!”
邻桌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老书生放下茶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此事老夫也有所闻。那日工部王员外郎也在场,本想刁难萧家,结果被萧家大公子和沈御史联手,把证据摆得明明白白。萧家二公子更是了得,当场把新犁的原理、数据说得一清二楚,连王员外郎都插不上话。”
茶馆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
“萧家二公子?不是才十五六岁吗?”
“听说是个书呆子,整天泡在书堆里。”
“书呆子?”老书生摇摇头,“那日田庄上,他讲新犁如何省力、如何深耕、如何增产,引经据典,数据详实,连老夫这个读过几本农书的都自愧不如。这才是真正的学问,不是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酸腐文章。”
茶馆掌柜提着铜壶过来续水,也插了句嘴:“这几日,来打听新犁的人可不少。有些城外庄子的管事,还专门跑到萧家田庄去看。听说用了新犁的田,亩产多了五六斗呢。”
“五六斗?”脚夫眼睛一亮,“那要是推广开来……”
“难。”老书生叹了口气,“朝廷那帮老爷,有几个真关心农事的?不过这次,萧家算是立住了。沈御史那日当众说了,要把此事详细奏报。柳家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茶馆传到酒楼,从市井传到坊间。
柳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几个贵妇正在品茶赏花。石桌上摆着精致的瓷碟,盛着桂花糕、杏仁酥,茶是上等的龙井,茶香混着园中晚桂的甜香,本该是惬意的午后。
但气氛有些微妙。
“听说柳姐姐前几日身子不适,可好些了?”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年轻妇人抿了口茶,状似关心地问。
柳如烟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淡紫色绣兰花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碧玉簪。她端着茶盏的手很稳,指尖却微微泛白。
“劳妹妹挂心,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大好了。”她的声音温婉依旧,笑容恰到好处。
“那就好。”另一个穿着水绿衫子的妇人用帕子掩了掩嘴,“这几日京城里有些流言,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柳家指使人去诬陷萧家的新犁……真是荒唐。柳姐姐这样的品性,怎会做这种事?定是那些泼皮胡乱攀咬。”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这些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妇,此刻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试探,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
“清者自清。”柳如烟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萧家与我柳家本是世交,即便婚约不成,也不至于如此。想来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离间两家。”
“姐姐说得是。”鹅黄衣裙的妇人连忙附和,“萧家如今……唉,也是可怜。不过萧家二公子倒是争气,听说那日在田庄上讲学,连工部的大人都被镇住了。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实学,将来必成大器。”
柳如烟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萧云澈……那个前世早夭、这一世被她忽视的书呆子。他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本事?一定是萧云澜在背后指点,一定是!
她维持着笑容,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头疼,送走了客人。
凉亭里只剩下她一人。
秋风穿过亭子,带来几片枯黄的落叶,落在石桌上。柳如烟盯着那片叶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小姐。”贴身丫鬟春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老爷请您去书房。”
柳如烟站起身,裙摆拂过石凳。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温婉重新浮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从未存在。
***
柳府书房里,柳承嗣正背着手在窗前踱步。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是刚才被他摔碎的砚台。墨汁溅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团团污黑。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抖动。四十多岁的年纪,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有些发福,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和狠厉,却让人不敢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