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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卢卡，你做些胡萝卜馅饼吧，小安娜最喜欢吃了，每次都能吃一整块。”母亲费奥多的声音隐约传进卧室。

瓦莱瑞安娜想着父亲做的甜甜的馅饼，满足地笑起来，微弱的动作已经足够牵动到她脆弱的心肺，带起一连串咳嗽。她赶紧用没有输液的右手捂住嘴，把声响闷在手心，苍白的小脸上，颧骨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五岁的瓦莱瑞安娜大多时间都是躺在卧室的小床，床边是对她来说很大的医疗仪器，身体里总是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仿佛仍困在母亲的子宫里，从未真正离开过。

瓦莱瑞安娜常常透过小窗，捕捉姐姐特蕾莎玩耍的身影，然后在父母的敲门声中扭过头来，露出乖巧的笑容。费奥多会给小女儿换药、调试仪器，卢卡端着新琢磨的开胃小食，柔声哄小女儿吃下。

这样想来，也足够了吧。瓦莱瑞安娜艰难地止住咳嗽，她的记忆力很好，这些细碎的回忆应该能够支撑很长时间。虽然她可能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屋外的声音还在持续，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特蕾莎在和母亲撒娇：“妈妈，我想带着凯西姐姐的草莓糖果。”她的声音娇俏，想来此刻一定是挽着母亲的手臂，脸蛋亲昵地蹭着母亲的颈窝。

瓦莱瑞安娜回忆今早见到的姐姐，她穿了黄色的连衣裙，上面印着小羊的图案，乌黑长发和母亲一样柔顺又有光泽，嘴里嘟囔着：“妈妈——费奥多女士！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啦，我已经快15岁了，你要像安德鲁先生那样叫我特蕾莎小姐！”

费奥多笑着说：“哈哈，我的特蕾莎小姐，等你什么时候不再喜欢小羊图案的裙子，你才是真的长大了。另外，你可给我收起心思，村里漂亮的姑娘们可都和安德鲁打得火热呢，再说了，那毕竟是做过海贼的……”

她小声说完最后一句话，不再理会特蕾莎的抗议，母女俩肩挨着肩一起出门买菜。不多时，她们带回了凯西姐姐做的草莓糖果，说是给两个孩子的小礼物，谢谢之前卢卡帮她父亲搬过酒箱。

费奥多声音温柔：“好孩子，那是给你和小安娜的，你只能拿走一半。”

瓦莱瑞安娜想，自己不能吃太甜的东西，既然姐姐喜欢，就都给她带走吧。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应该在午睡才对。她没有睡意，却也需要强撑着别睡过去。外面悉悉索索的动静逐渐停歇，瓦莱瑞安娜闭上眼，盖好被子，有人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带着一阵甜蜜的香味，是父亲的拿手馅饼。

瓦莱瑞安娜辨别着声音，对方努力放缓呼吸，踮着脚尖，把装着馅饼的盘子轻轻放在小桌子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但瓦莱瑞安娜依然知道，这是母亲费奥多。

母亲早已和伴她五年的仪器融为一体，填满她生命的每个时刻，她有时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出生，她会不会其实一直在母亲的身体里，每分每秒汲取养分？仔细想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瓦莱瑞安娜感受到目光的注视，她死死忍住转动眼球的冲动——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游戏经验。那目光温温的，不凉不热，她见过母亲对特蕾莎的目光，有爱意滚烫时的炽热，有生气时冷淡的嗔怪，她不知道现在这样温温的目光是好是坏。

门口有些响动，大概是卢卡和特蕾莎站在门口望着她，可她依旧感受不到更多情绪。

瓦莱瑞安娜希望能得到一个吻，可惜费奥多很快便转身离开，紧接着是拿起东西的声音，继而是关门的声音，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瓦莱瑞安娜睁开眼，小心避开输液的手，慢慢坐起身。桌上的胡萝卜馅饼压着一张小纸条。她拿起来，上面是她认得的字迹：“出去买肉，晚上回。”

放下字条，她不知道第几次地翻找这几天的记忆。

一切始于五天前的深夜。瓦莱瑞安娜疼得睡不着，又不想惊醒家人，强忍着不适。屋外传来呜咽，父母压低了声音争执，随后母亲悄悄进来她的房间，摸着她的手无声哭泣。

瓦莱瑞安娜不敢睁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睁眼，可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对复杂情况无所适从的回避，也可能是太懂事的小孩子听到了只言片语，控制住自己不要动就已经耗尽全力。

次日，母亲抱着瓦莱瑞安娜，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心疼她全是针孔的干瘦的手背。父亲做了很多好吃的，一遍遍让她多吃点、再多吃点，每样都尝一尝，被母亲瞪了一眼，又给她讲在村子里听来的笑话，惹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被母亲拍了脑袋制止。特蕾莎惊奇地看着，鼓起腮，故意做幅度很大的动作惹人注意。

晚上，屋外的呜咽里，多了特蕾莎的哭声。她把自己最爱的小裙子，轻轻放进了瓦莱瑞安娜的衣柜。

此后，家人们开始忙了起来，父亲说要大扫除，把瓦莱瑞安娜的小房间里的一些东西拿走了，又放进来另一些。白日里，家人待她愈发温柔周到；夜晚，守在她身边的时间却越来越短。直到昨夜，再没有人来过。

瓦莱瑞安娜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更小的时候，父母也曾对客人炫耀小女儿识得了多少个字，以后砸锅卖铁也要请老师，要小女儿做村子里能够给大家念报纸的人。后来她的身体更加差了，家里砸锅卖铁只够勉强维持医疗仪器和药物。

早慧又病弱的孩子，常常伴随着敏感和自责。瓦莱瑞安娜几乎是和父母同时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