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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牛的跟他的女人(第1页)

秃手不来的第三天,营地反而清静了。

没有人一大早就站在控制室门口报水泥用量,没有人用眼珠子滚来滚去地计算工钱,也没有人端着面条碗凑过来告密。

奇子每天早上起来,先去水渠边洗脸,然后给旺财的狗碗换一碗干净的水,然后跟老李商量今天干啥活。

剩下的活不多,两个人慢慢磨。磨到太阳爬到头顶,奇子去做饭,老李蹲在木屋门口卷旱烟。吃完饭歇一会儿,下午接着磨。磨到天明的羊群从山上下来,两个人收工,坐在茶桌前泡一壶铁观音。

老李说这日子过得跟退休似的。奇子说本来就是退休——你从学校退了,我从建筑集团退了,两个退休老头在山上过家家。老李说我才六十,不算老头。奇子说你比我大两轮还多,不算老头算什么。老李想了想说算老李。

西面山里的狐狸也不叫了。自从秃手从西面山坡走了之后,连着好几天,夜里安静得像一面倒扣的钟。只有水渠里的流水声和偶尔从远处林子里传来的猫头鹰叫。

奇子在小本本上写道:“狐狸不叫了。秃手不来了。”写完他搁下笔,继续去篝火区挖排水沟。

这天上午,两个人正在篝火区干活。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后背发烫。奇子用镐头刨土,老李用铁锹清沟底。排水沟从篝火区南边一直通到浅水池,上次只挖了一半就搁下了,沟底的碎石子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得露出了棱角。

十点多的时候,营地北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蹄声。不是羊蹄——羊蹄是细碎的,密密匝匝的。这蹄声沉闷,每一步都像在地上夯了一拳,震得水渠里的水面都在微微颤抖。

奇子直起腰来往北看,看到水潭角上的围栏被弄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群牛正从那个缺口处涌进来。大的有七八头,小的跟着三四头,黑黄相间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领头的是头大黑牛,牛角锋利粗壮,走在最前面,边走边低头啃地上的草皮。

“谁家的牛?”

“放牛的。”老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他把牛放到营地来了。”

奇子扔下镐头往围栏那边跑。

围栏是建设是用水泥打底加起来的,上面还用刺绳进行了加固,现在有一截被从底部弄开了一个大口子。黑牛已经把帐篷区踩得一塌糊涂——之前刚铺好的石板路被牛蹄子踩翻了好几块,一段鹅卵石也被搞得乱七八糟。两头小牛在帐篷区那边追逐,互相顶着头玩,蹄子踩在木制地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个地台的边角被踩裂了一块,木茬子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人呢?”奇子大声问。

“在那边。”老李用下巴朝营地外面指了指。

营地入口处的木牌楼旁边,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正斜靠在一棵树上。

他看上去大概六七十岁,驼背,秃顶,右手蜷在胸前,五指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拧干的鸡爪。头上戴着一顶又脏又破的军帽,帽檐塌了一半。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和袖口磨得发毛,胸前沾着一片干了的泥巴。肩上斜挎着一个老式军绿书包,书包瘪瘪的,里面大概只装着干粮。左手攥着一根赶牛鞭,鞭梢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他靠在树身上,用一只眼睛——另一只眯着——看着牛群在奇子的营地里踩来踩去。

奇子走到他面前:“你的牛进我营地了。”

放牛的没有回答。他那只睁着的眼睛在奇子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不是心虚——是根本没把眼前这个人当回事。他把赶牛鞭换到右手——右手是残废的,手指蜷着拿不住东西,鞭子从手心里滑下去,他又换回左手。然后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继续靠着树干晒太阳。

“你的牛在营地里。围栏被撞坏了。你得把牛赶出来。”

放牛的嘴唇动了一下。奇子以为他要说话,但他只是在咂嘴。他把手伸进军绿书包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干馍馍,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奇子站在原地等了将近一分钟。放牛的全程没有看他,只顾嚼那块干馍馍。

牛群在营地里面越踩越深,黑牛已经走到燕贺潭边了,正在低头喝潭里的水,尾巴一甩一甩地拍着水花。

奇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营地里面走。老李正在篝火区那边挥舞着铁锹赶牛。他把铁锹举在头顶上大声吆喝,牛群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在田里跳舞的稻草人,然后继续低头吃草。

“放牛的不理人。”奇子走到老李旁边。

“他不理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天天跟牛在一块儿,跟牛说的话比跟人说的话多,早就不会说人话了。牛听得懂他,他听不懂人。”老李把铁锹拄在地上,“你跟他讲理没用。他连你讲的是什么理都不知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牛赶出去。牛赶出去了,他就走了。”

两个人花了快一个小时才把牛赶出营地。老李用铁锹敲石头,奇子用镐头把敲白铁皮,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牛群往围栏缺口的方向赶。

黑牛走的时候还不乐意,在缺口处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燕贺潭,大鼻孔里喷着粗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才慢吞吞地走出去。两头小牛跟在后面,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被老李的铁锹声催一下才紧跑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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