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忙完了,说,大娘,我烧吧。
瞎婆婆说,我烧,没事。你歇歇吧。
何秀兰没和婆婆争,走过来偎在婆婆身边坐下了。
瞎婆婆一手往锅灶里填着柴火,一手拉着风箱,呼嗒呼嗒,锅灶里的火苗随着风箱吹出来的风轰轰地燃烧着,火光映照着婆媳俩安详的脸。
一会儿,瞎婆婆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慢慢溢出笑来。
何秀兰看见了,轻声叫,大娘。
瞎婆婆没应她,悠悠地说,他嫂子,再过几个月我就该抱孙子应奶奶了吧?
何秀兰一愣,半天明白了,脸一下子就羞红了,好在瞎婆婆看不见,锅灶里的火光又把她的脸烤得红红的、热热的。
瞎婆婆还在笑。何秀兰不好意思了,半天娇羞地叫道,大娘——
瞎婆婆说,没啥的,女人嘛,都这样。金旺没呆家,我又这个样,跟个废人差不多,你就自己多疼自己点吧。委屈你了!唉——
何秀兰说,大娘,快别这样说,一家人啥委屈不委屈的?
瞎婆婆朝她扭过头,瞅着她。
何秀兰又是一愣,大娘?
瞎婆婆说,唉,人家说儿是爹的铁杆腰,闺女是娘的小棉袄,我没闺女,不知道,可是跟你说话咋觉得恁亲哩?
何秀兰说,那你就叫我当闺女呗。
一句话说得瞎婆婆笑起来。
何秀兰看瞎婆婆不说话,故意说,咋?不愿意?那就算我没说。
瞎婆婆又是一阵大笑,一边说,愿意,愿意。咋会不愿意啊?老天爷可怜我,给我送来个亲闺女,这辈子,识足啦!
何秀兰说,这还差不多,我还兴得我多不招人待见哩。
瞎婆婆听了笑得更响快了,等笑够了,说,那你不是有俩娘了么?
何秀兰说,是啊,一个娘疼一点就有两点哩。
瞎婆婆说,那你说,你跟哪个娘亲些?
何秀兰说,都亲啊。
瞎婆婆说,不是吧?
何秀兰说,是都亲啊。
瞎婆婆说,叫我看还是跟我亲些。要不,你咋会愿意来咱家伺候我啊?
何秀兰说,我知道娘疼我才来的。
婆媳俩都笑了。
晚上,何秀兰躺在**睡不着了,把手放在肚皮上摸着,想着瞎婆婆说的话,忍不住哧哧地笑。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就不笑了,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哧哧地笑起来。她轻轻地摸着肚皮,说,金旺,你知道吗?咱有孩子了,你要当爹了,不,你要应爸了,我也要应妈了。山里人喊父母都是叫爹娘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叫的。凡事都有例外,就是说也有叫父母爸妈的,可那是很少很少的,也是不一般的孩子才叫的,当爸妈的要么是在机关学校里干事的,要么就是在厂矿上班的,就是脸朝外干事的人。爸妈叫起来很洋气,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事实上,他们什么时候回到村里也绝对让人肃然起敬的。可是自打分了地,随着一些人外出打工在外面长了见识,回来也让自己的孩子叫自己爸妈,没想到一叫就叫开了,反而没有孩子叫父母爹娘的了。曾有大人跟孩子开玩笑,问,您爹哩?孩子就愣了,半天说,俺没有爹。听的人就哈哈大笑起来,纷纷骂,这孩子真傻,您爸就是您爹!孩子则死不认账,不是,不是,就不是!后来爸妈叫开了,这笑话就不新鲜了,也就没人讲起了。大家再听到孩子叫爸妈就稀松平常了。不过,对于还没应过爸妈的人来说,还是很稀罕很稀罕的。何秀兰当然也不例外。
想想看应爸应妈,可不是应婶子、应姨、应姑……那是别人的孩子叫的,应爸应妈可是自己的孩子叫的呀!那该有多么好啊!她也能像那些妇女一样奶他,逗他,给他做衣裳、做吃喝,他高兴了就叫你妈妈,不高兴就咧着嘴大哭,弄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多有意思啊!何秀兰想着,心都要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