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新同事寒暄一番后,柳欣颜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纸巾将自己的办公桌擦了一遍,把包轻轻放在办公桌上,终于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这间办公室大约50平米,是一间整洁明亮的现代开放式办公室。三列十五张办公桌排列有序,靠门口的两列紧密相连,第二列与第三列间留有过道,方便人员走动。每个工位以浅灰与木纹色搭配,上部为磨砂玻璃,既保证了个人空间的私密性,又不影响整体通透感。工位上大部分桌面配有联想品牌的电脑显示器、黑色网面办公椅,部分桌面上散落着文件、水杯或小盆栽,显示出日常工作的痕迹。还好,办公室跟柳欣颜所设想相差无几,整体环境不至于太差,这给她的第一份工作开了个好头。
按照规定,新入职的教师都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进行为期至少一学期的指导与帮扶。学校给这项传统取了些颇具希冀的名字,诸如“青蓝工程”,或是“步步高计划”,意在喻示薪火相传与共同成长。柳欣颜报到的第二天,学科组组长李文丽老师便着手为她安排这位引路人。李老师先是在学科组的微信群里,以一贯民主的姿态发问:“各位同仁,有哪位老师愿意主动承担带教新老师的任务?欢迎自荐!”消息后面跟了个玫瑰花的表情包。李文丽比许舒还大上十岁,正是创的年纪。与许舒的“懒散”、不紧不慢不同,李文丽组长是位风风火火的性子,做事也干练。不仅教学有方,所带班级的平均分常年稳居年级榜首;为人更是温润亲和,极具师长风范。许舒初入十二中时,李文丽是她的师傅。正是在她的悉心指导下,许舒在教学技艺、育人理念乃至待人接物上,都获益良多。
然而学科群里依旧一片静默,只有几条无关的工作通知静静浮在上面,无人回应。仿佛大家都恰好在这个时刻忙于备课、批作业,或是忽然对手机失去了兴趣。冷场约莫持续了半小时,有几位有经验的老师纷纷站出来说自己胜任不了,孙老师推给吴老师,吴老师推给刘老师,反正无人主动请缨。高一的孙则老师率先在群里发了一条:“李老师,我这两年身体不太好,精力跟不上,怕耽误了新老师的发展,还是让年轻一点的老师带吧。”赵鸿运老师紧跟着说:“我今年带高三毕业班,实在是分身乏术,抱歉抱歉。”刘文刚也冒了个泡:“我儿子今年小升初,家里事情太多,心有余力不足啊。”群里一时间热闹起来,每个人都在诉说自己的忙碌和疲惫,仿佛这是一场诉苦大会。李文丽大概也料到了这结果,便半开玩笑地发了句:“看来大家都很谦让哈,那我只好‘点兵点将’啦。”按照不成文的惯例,通常优先安排非毕业班且教高一的有经验的老师。或许是一时手滑,或许是多窗口切换间的疏忽,李老师@出来的名字,赫然是“许舒”。
彼时,许舒正趁着刚吃完饭的时间坐在凳子上刷手机,这条@突然跳出来,让她心头一紧,几乎是“诚惶诚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是自己的名字没错,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股巨大的惶恐。“我才来学校两年整,自己都还没完全‘出师’呢,教案偶尔还要请教前辈,怎么突然就要带新老师了?而且还是柳欣颜……”她暗自思忖,怎么想都觉得这该是组里那些资历深厚、带过好几轮毕业班的老师,比如带教经验已逾十年的徐老师的事。李组长这怕是忙中出错,点错人名了吧?
犹豫片刻,许舒退出了群聊界面,找到了与学科组长李文丽的私聊窗口。她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而不失分寸:“李老师,刚刚群里的消息我看到啦。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是不是不小心@错人了呀?我才来学校两年,经验和能力都还很不足,感觉徐老师他们比我更适合带新老师。”消息发送出去,她轻轻吁了口气,眼睛却还盯着屏幕,等待一个或许能让她安心的“是,不小心@错了”的回复。
然而,回应她的是持久的沉默。聊天框那头再无动静,消息仿佛沉入了海底。许舒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头像始终没有亮起,对话框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条消息孤悬在那里。她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是不是显得太推三阻四了?李组长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积极?可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是事实啊,她才来两年,凭什么呢?许舒等了一会儿,只得暂时搁下手机,顺手点开了平板,重温的几年前的台剧。近年来新出的电视剧,总让她觉得剧情浮夸或是逻辑欠奉,即使演员台词还不错,也会被追捧。仿佛台词不是演员的基本功。索性回头去看几年前那部风靡一时的三字偶像剧。剧中人物的痴缠与命运,曾经她和同学也讨论过。那时许舒和好友在厦门旅行,忙完一天后两人在带有投影仪的酒店看电视,翻到了这部电视剧,看了前三集,许舒边做补水边说“要是现实里遇到男主角那样的人,自己的爱人在重逢后又死去,我估计会心痛死。”同行的朋友却笑着反驳:“放心吧,现实生活中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人,尤其是男性,戏剧嘛,就是把一种人物形象放大。”许舒听了心想也是便结束了话题。
此刻,平板已自动播放完两集,片尾曲幽幽响起。许舒瞥了一眼依旧安静的微信,学科组长的私聊没有回复,群里的那条@也未被撤回或更正。她心里那点侥幸渐渐消退,开始无奈地考虑,如果真被“赶鸭子上架”,该怎么办?要对柳欣颜说些什么?从何带起?各种杂乱念头开始滋生。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意外“任命”,准备去查找一些“青年教师指导手册”之类资料的时候,学科组的微信群忽然又弹出了新消息。是组长李文丽老师,她发道:“不好意思各位,刚才@错人了。[呲牙]新老师柳欣颜的带教老师应该是徐舟。麻烦徐老师了!@徐舟”。紧随其后,是新被拉进群的柳欣颜本人。
进群之后的柳欣颜看到学科组里总共只有10位老师,还真是跟她想得差不多。前几年新高考改革,学人文学科的学生越来越少,成绩稍微好学生基本上都选了物化。再加上延迟退休政策,银龄老师的引进,她们教的这门学科招的老师是越来越少了。这所学校也不知哪位老师到了退休年龄,她才刚刚好通过笔、面试回到了老家当老师。当她被拉进李文丽组长拉进学科组的群里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并希望自己能够融入新家庭。
许舒看着屏幕,愣了一秒,随即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感到一阵虚惊过后的轻微好笑。她关掉了群聊,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平板电脑上,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再次成为安全的背景音。
柳欣颜被拉进群时,正坐在出教师公寓配套的饭桌前吃晚饭。
晚饭是学校附近小摊买的凉皮,加了点辣椒油和醋,拌得红通通的。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屏幕上的字被辣椒油熏得有些模糊,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看到李文丽老师发消息说许舟会是她的师傅,教学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她又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总共15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少。她想起面试的时候听人说过,这几年新高考改革,学人文学科的学生越来越少,成绩好一点的学生基本上都选了物理。再加上延迟退休政策,银龄老师的引进,她们这门学科招的老师是越来越少了。这所学校可能正好有位老师到了退休年龄,空出一个编制,她才有机会通过层层考试回到老家当老师。
15个人,正好是一个小办公室的规模。以后的日子,就要跟这15个人一起过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凉皮。辣椒油太辣了,她只是放了一点点就辣得她眼眶有点发酸。她使劲眨眨眼,又扒了一大口,在想要不要扔掉又看到许舒的微信头像。还是几年前的头像没有变。柳欣颜记得这个头像,大学的时候许舒就用这个,这几年没换过。于是她点开对话框想问问徐舟人品究竟怎么样之类的。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碗筷。教师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学校配的,卧室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客厅有一张桌子和衣柜,简单够用。她把碗筷洗了,桌子擦了,又把带来的行李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明天的事——明天要备课,下午不军训的时候就要上课,可能还要去听课。新生活就要开始了,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至少,这个组里有个认识的人,许舒。学姐依旧是黑框眼镜低马尾,鹅蛋脸上的杏眼依旧明亮,头发看起来比以前更柔顺了,蓝白撞色条纹针织短袖更显得温柔。
收拾完东西之后柳欣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校园。教学楼里亮着灯,有晚自习的学生在里面埋头做题;操场上有夜跑的影子,一圈一圈地转。远处的公寓楼里家家户户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柳欣颜站在窗前,觉得自己有了新的开始。关上窗,拉上窗帘,柳欣颜把这一天的疲惫和期待都关在窗外。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