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从不敢再问。
谭全播也不想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卢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恶”。而刘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恶与造活路之间,云泥之別。
……
船行半日,经过一个名叫丰城的小县。
谭全播本无意停留,但隨从去岸上买水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丰城县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谭全播来了兴致。
一个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这里的真实底色。
他换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带上两个隨从,上岸转了一圈。
草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积不大,但摊子挤挤挨挨,少说也有百来个。
卖米的、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
甚至还有一个卖餳糖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谭全播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粮价。
几个米摊上都掛著小木牌,標著价: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块公示牌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粮价是由粮商说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传来什么兵灾的消息,一夜之间能涨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糶价”,从来就是个笑话,贴在墙上好看罢了。
可在这里,粮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
不许涨,也不许跌。
谁敢乱来,头顶上那块公示牌就是铁证。
第二,秤。
每个摊子上用的秤,秤桿上都烙著一个小小的“官”字印。
谭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统一度量衡,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县城里的秤跟乡下的秤差著二两不止,更別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可刘靖做到了。
从码头到草市,从县城到乡镇,同一把秤,同一个星花。
第三,也是最让谭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个“公断棚”。
棚子搭得简陋,两根木柱撑一片草顶,底下坐著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吏,面前摆著笔墨和一叠公文纸。
谭全播走近了看,只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跟一个赊帐不还的买主吵架。
那书吏听了两边的说辞,翻了翻簿册,当场判定买主须在三日內补齐货款,否则报县衙追缴。
买主訕訕地走了。
妇人千恩万谢。
谭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