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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转学的流程比殷莫雨想象中要复杂。落秋迟的舅舅帮忙联系了庙街附近的一所中学,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瘦高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翻着殷莫雨从北京带来的成绩单和学籍证明,用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说:"成绩中上,但你要来读高三的话,广东话得先过关。我们这边除了英文课,其他都是用粤语教的。"

殷莫雨站在校长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他这几天的确在跟落秋迟学粤语——"你好"是"内猴","谢谢"是"多晒","多少钱"是"给多钱"——但距离能听懂一堂四十分钟的历史课显然还差得远。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努力的",但舌头打了结,只有"我"字蹦了出来。

旁边落秋迟接过话头,用一口流利的粤语跟校长交流了起来。殷莫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校长看了他几眼,然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落秋迟转回头用普通话说:"校长说可以先让你试读一个月,有专门的辅导老师帮你补粤语。一个月后如果跟得上,就正式办入学。"

殷莫雨捏着那张表格,指腹摩挲着纸面,用力点了一下头:"多谢校长。"

那天下午他们在学校操场旁边走了走。学校很小,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围着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水泥地面上画着褪色的白线。角落里种着几棵细叶榕,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在风里晃。操场边上有一排平房,门牌上写着"体育器材室"、"音乐室"、"杂物房"。

"你以后每天就在这儿上课了。"落秋迟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蹦跳着滚到篮球架的柱子下面。"教室在三楼最右边那间,窗户对着街,上课走神的时候能看见对面茶餐厅的大叔做饭。"

殷莫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三楼最右边那间教室的窗户外面,正好能望见街对面的茶餐厅。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那张陌生的课桌前、周围全是说粤语的同学的画面,心里有一阵发紧,但紧完之后又慢慢松开了。因为落秋迟站在他旁边,灰色卫衣的袖子习惯性地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月牙形的疤。

"器材室能不能进去看看?"殷莫雨指了指旁边那排平房。他其实是想多待一会儿,不想这么快就走。这个学校给他的第一印象不算差,小小的,旧旧的,但有一种被使用过的温润感——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棉T恤。

落秋迟走过去推了推器材室的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落满灰的体操垫、缺了口的跨栏架、几根歪了的接力棒、一筐发黄的羽毛球。角落里有一张旧课桌,桌面刻满了字——"XX喜欢XX"、"考试必过"、"2013届到此一游"——乱七八糟的字迹叠在一起,像一场永不散场的青春告别式。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气窗照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金灿灿的,像撒了一把碎金箔。

殷莫雨蹲下来翻那筐羽毛球,球头上的羽毛大部分都折断了,只剩几颗还算完整。他拿起一颗放在手心掂了掂,又放回去。站起来的时候,他转身想跟落秋迟说什么,但脚后跟被地上翘起来的塑胶地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扶墙,但手肘碰到了旁边竖着的一根标枪杆,那根杆子晃了一下倒下来,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他站稳之后,第一反应是去摸左眼。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太突然了,让他无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指尖触到眼罩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点不对劲——眼罩的松紧带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耳朵上。他赶紧伸手去扶正,但带子已经老化得失去了弹性,被他这么一碰,干脆"啪"的一声从后脑勺断开,整片眼罩从脸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殷莫雨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的左手僵在半空中,像一个做了一半就停下来的动作。器材室里的光线很亮,午后的阳光从气窗直射进来,打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边那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异样——那种常年不见光、比周围颜色更浅的皮肤被光照到的触感,还有更深处、更让他恐惧的东西。

他的左眼,那只在车祸之后就变了颜色的眼睛,正在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落秋迟面前。

那是一只完全白色的眼睛。瞳孔和虹膜仿佛被什么冲淡了,只剩下大片浑浊的白,像被漂白了的玻璃球,从骨子里透着一种不正常的冷色调。右眼和左眼并排在一起——右边是温暖的、琥珀色的光线折射出来的金黄色,像他整个人最亮的那部分;左边是空洞的、什么也不映照的白,像一个忘记被填上的缺口。

这种对比太刺眼了。殷莫雨每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都会迅速移开视线,他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让任何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在这么亮的光线下看过他摘掉眼罩的样子。包括他妈妈。他妈妈最后一次看见他的左眼,是在医院,当时还缠着纱布。纱布拆掉之后他就戴上了眼罩,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右眼睁得很大,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想蹲下去捡眼罩,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他想用手去遮住左脸,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哆嗦着,怎么都抬不起来。他甚至想转身就跑,跑出这个器材室,跑出这所学校,跑回北京那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然后落秋迟动了。

落秋迟跨了一步,整个人挡在他面前。他没有像殷莫雨想象中那样露出惊讶或者不忍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往殷莫雨左眼上多看一眼。他只是抬起双手,一只手轻轻罩在殷莫雨的左脸侧,掌心贴着他的颧骨和眉骨边缘,把那只白色的眼睛整个遮住了。另一只手按在殷莫雨后脑勺上,掌心压着他的头发,微微用力让他低了一下头。

殷莫雨的额头抵上了落秋迟的肩窝。他闻到落秋迟卫衣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十几块一大瓶的"碧浪",干干净净的皂香混着一丁点儿昨天天台上的晚风。那只贴在他左脸上的手温热而稳定,拇指的弧度刚好越过他的眉梢,把整个左眼眶都覆盖住了,掌心的茧贴着皮肤,不重不轻地压着。

"没事。"落秋迟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很近,近到说话的震动隔着胸腔传过来。"没事。"

殷莫雨的肩膀开始抖。他咬着牙关,把眼泪往回憋——但右眼的泪腺不受控制,温热的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沾在落秋迟的肩窝里。他这辈子只哭过两次。一次是车祸之后醒过来,医生告诉他左眼保不住了,他爸爸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没事儿子,一只眼也能看世界";第二次是现在。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连我妈都不知道它长这样。车祸之后我醒了,医生拆了纱布,我自己看了第一眼,就再也不让人看。"

落秋迟没有回话。他的右手还按在殷莫雨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发际线,就是那颗痣附近的位置。那只贴着眼眶的左手掌心里,殷莫雨能感觉到自己睫毛扫过皮肤的触感——左边那只失明的眼睛的睫毛,扫在落秋迟的掌心里,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笨拙的确认。

"你右边是金色的,"落秋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像早上五点半的海面。左边是白色的,像……"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像没曝光过的胶卷底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还没拍上去。"

殷莫雨的右眼猛地睁大了。泪水还在往外涌,但他透过那层水雾看着落秋迟的脖子和下颌线,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那种一直封在左眼眼罩底下的、沉甸甸的、谁也不让碰的东西,被落秋迟那几句话轻轻地、稳稳地接住了。不是同情,不是避讳,不是假装的"我不在意"。而是"我看见了,我觉得它没什么不好"。

过了很久,久到器材室外面传来下课铃的响声——那是个电子铃,叮叮咚咚地奏着一段八音盒般的旋律——殷莫雨的肩膀终于不抖了。他慢慢从落秋迟的肩窝里抬起脸,右眼有点肿,睫毛还是湿的。他退后半步,看见落秋迟正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平静,像海面在风停之后的样子。

"眼罩断了。"殷莫雨哑着嗓子说。

落秋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断掉的松紧带,然后弯腰捡起眼罩。他翻了翻,把断口处打了个结,试了试松紧,递还给殷莫雨。"打个结还能用,就是会勒一点。回去我给你找条新带子换上。"

殷莫雨接过眼罩,却没有立刻戴上。他就那么拿在手里,左眼露着,白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珠光。他看见落秋迟的目光从他左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留——自然得像看他的右眼、看他的鼻子、看他的下巴一样,只是看了一看,就收回了。

"走吧,"落秋迟转过身朝门口走,推开器材室的门,午后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泥地上。"我妈今天做豉汁排骨,再不去就凉了。"

殷莫雨站在器材室里,看着落秋迟走出门的背影。阳光从气窗打进来的金色颗粒还在空气里浮着,他左脸暴露在光里的皮肤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暖意,那只白色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的方向。他慢慢抬起手,把眼罩重新戴上。打的结在脑后有一点硌,但他没有调整。

他走出器材室的时候,落秋迟正靠在走廊的柱子旁等他。见他出来,落秋迟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然后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去。经过操场的时候,殷莫雨低头看见地上的影子——两个并排的、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近到在某个角度几乎融成了一个。

"落秋迟。"他开口。

"嗯。"

"我右眼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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