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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2页)

殷莫雨站直了,耳朵有点烫。他假装去看车门上方的站名指示灯,红色的小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过去。但他能感觉到落秋迟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两三秒,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迟疑了一下,才被风带走。

中旅社的办事大厅人满为患,取号机前排了二十来个人。落秋迟拿手机打了个电话,用粤语跟对面的人说了几句,然后拉着殷莫雨绕过长长的队伍,直接走到一个柜台前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落秋迟就笑了,用普通话说:"秋迟啊,好久不见,长这么高了。"她又看了看殷莫雨,"这就是你朋友?身份证丢了?"

"嗯,麻烦舅妈了。"落秋迟把殷莫雨的报失回执和照片递过去。

舅妈接过材料,翻了翻,说:"临时证三天能拿,正式的要七个工作日。你急着用吗?"

殷莫雨想了想。"不急。"他说。他确实不急。他甚至有点不想让证件太早办好,因为证件办好了,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从办事大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湾仔的街道被晒得发烫,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浪。落秋迟把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月牙形的,像是被什么咬过。

"去我家吃饭吧,"落秋迟说,"我妈煲了汤,够两个人喝。"

殷莫雨又想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现在还贴在他大腿内侧的口袋里,纸边已经被体温捂软了。"你妈不会觉得奇怪吗?你突然带个陌生人回家。"

"我跟她说过了。"落秋迟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他,"我说昨天捡了个身份证的帅哥,今天要带回来吃饭。她说欢迎。"

殷莫雨站在原地,看着落秋迟逆光的轮廓。那个人的肩膀不算宽,但站得很直,卫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好像有人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推开一扇门,对他说"进来吧"。

落秋迟家住在庙街后面一栋旧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殷莫雨跟在落秋迟后面上楼,每一级台阶都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凹了下去,扶手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楼道里飘着各家的饭菜香,葱姜蒜爆锅的味道、蒸鱼的鲜味、还有一点点中药的苦味。五楼一共四户,落秋迟家在走廊尽头,门口放着一双绣花的布拖鞋和一盆绿萝。

门打开的时候,殷莫雨首先闻到的是汤的味道——清甜中带着一点肉香,是玉米胡萝卜煲猪骨的那种味道。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水渍,五官和落秋迟有六七分像,只是眼睛是深褐色的。

"妈,这就是殷莫雨。"落秋迟说。

"阿姨好。"殷莫雨弯腰鞠了个躬。他其实有点紧张,手心出了薄薄的汗。但落秋迟的妈妈笑得很大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说:"进来坐进来坐,别客气,秋迟难得带朋友回来,你坐沙发,我盛汤。"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深蓝色的布沙发靠墙放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芒果和一碟曲奇饼干。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殷莫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部分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举着相机,站在各种风景前面。那人长得和落秋迟很像,尤其是眼睛,也是那种浅浅的琥珀色。

落秋迟从厨房端了两碗汤出来,看见殷莫雨在看照片,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汤放在茶几上。"那是我爸。"他说,"以前是《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后来转行做纪录片,在西藏拍片的时候出了意外。"

殷莫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照片里那个举着相机的男人,那双和落秋迟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你拍照片,是因为他吗?"他问。

落秋迟端着另一碗汤在旁边坐下,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算是吧。"他说,"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那台相机就留在家里,没人动过。后来我上中学,有次翻出来,发现里面还有一卷没拍完的胶卷。我把那卷拍完了,洗出来,发现最后一张是他拍的——我们家窗外的树,叶子全黄了。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拍。"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在拍什么。可能就是想……把看到的东西留下来吧。"

殷莫雨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玉米的甜和猪骨的醇厚混在一起,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左眼下面那道疤,想起妈妈每次看到它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被安慰的,它们只需要被承认——被另一个人看见了,然后继续存在。

"你爸拍得真好。"他说。

落秋迟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吃完午饭,落秋迟带殷莫雨参观自己的房间。房间比他想象中要大,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深灰色的,上面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摄影集。书桌靠窗,桌上堆着胶卷盒、底片袋、一本贴满标签的笔记本,还有几支散落的圆珠笔。墙上贴了几十张照片,用图钉钉着,有些已经卷了边。殷莫雨凑近了看,发现全是同一个角度拍的窗外——那棵树,从春天的新芽到夏天的浓绿到秋天的金黄再到冬天的枯枝,一年四季的轮回被定格在小小的相纸上。

"这就是你爸最后拍的那棵树?"他问。

落秋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照片墙。"嗯。我拍了五年,从初一到现在。它每年都不一样,但每年又都一样。"他指着其中一张——秋天的,叶子黄得透亮,像被阳光从里面点燃了。"这张是我拍得最好的一张,我爸看到的话应该会喜欢。"

殷莫雨转头看着他。落秋迟的侧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对方耳垂上那颗银耳钉的细小划痕,还有耳廓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绒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落秋迟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刘海下面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概是上楼热的。

"落秋迟。"殷莫雨说。

"嗯。"

"我可以……拍一张你吗?"

落秋迟偏过头看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你会用吗?"

"试试看。"殷莫雨接过相机,沉甸甸的金属机身贴在他的掌心。他举起相机,取景框对准了落秋迟。那个人就靠在窗边,背后是那张贴满五年时光的照片墙,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发梢上勾了一圈金色的边。他右眼从取景器里看出去,世界被框成了一个明亮而完整的长方形,里面只有落秋迟一个人。

他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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