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一中文

第 9 章（第1页）

殷莫雨的试读期提前结束了。

按理说要满一个月才转正，但校长批了他半个月就签字了。原因很简单——第三次粤语随堂小测，全班四十二个人他考了第三十六。倒数第六，但比第一次测试进步了整整四十多分。班主任把成绩单拍在校长桌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小孩每天晚上学到两点，你让他转正吧。"

于是殷莫雨在来到香港的第二十二天，正式成了庙街中学高三丙班的注册学生。校服是落秋迟妈妈帮他买的——白色短袖衬衫配深蓝色长裤，领口绣着校徽，一只展翅的海鸥。他在卫生间镜子前面比了比，衬衫肩线比他自己的宽一点，裤腿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脚踝。左眼的黑色眼罩配着白衬衫黑裤子，看上去比穿T恤的时候扎眼了不少。

"像什么？"他问站在门口的落秋迟。

落秋迟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几秒。"像来拍校园剧的。"

"你别拍我了。"殷莫雨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今天第一天穿校服，别让同学觉得我有什么毛病，老被人拍。"

落秋迟点了点头。然后等殷莫雨走出门的时候，他从背后举起了相机，对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按了快门。"我没拍你，"他说，"我拍那个穿白衬衫的。"

殷莫雨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拍。

正式转正的第一天，班主任把他从倒数第二排调到了正数第三排——靠窗，正对着讲台。理由是"新课内容跟不上的话方便问老师"。殷莫雨抱着书包换座位的时候，经过阿琳的桌子，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第三排旁边是空位，没人坐。"殷莫雨走到第三排一看，靠走廊的位置确实空着，桌上积了一层薄灰。他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的时候，余光瞥见后门进来一个人——穿着同款白衬衫校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帆布袋换成了黑色双肩包，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角。

落秋迟走到第三排，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殷莫雨转头看他，表情僵了半秒。"你——"

"我转班了。"落秋迟把书包放进桌肚，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在这个座位上坐了一个学期。"原来的班太远，懒得走。"

殷莫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后排已经炸开了锅。阿妙从后面探过头来，压着嗓子喊："秋迟哥你转班了？！"她的声音有一种憋不住的兴奋，像是第一次看到喜欢的综艺更新。阿琳转过来看了落秋迟一眼，又看了殷莫雨一眼，然后把头转了回去，但她翻书页的手停了两秒，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过了一瞬。

第一节课是英文，老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用带粤语口音的英文讲课。殷莫雨埋头抄笔记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旁边落秋迟的桌面——两个人的桌子是连在一起的，他的右肘和落秋迟的左肘在中间的缝隙上方短暂地擦了一下，然后同时缩回来，又同时放回去，第二次放回去的时候靠得更近了。

殷莫雨握着笔，他发现自己这节课抄的笔记比之前任何一节都工整——字迹一笔一划的，像在练字帖。但问他这节课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

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男生转过来问他借橡皮。殷莫雨从笔袋里翻出来递过去，男生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落秋迟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同桌啊？"那个笑意味深长，像他知道什么但没说透。殷莫雨正想解释"他今天刚转过来的"，落秋迟已经先开口了："嗯，同桌。"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二"。

男生借了橡皮转回去了。殷莫雨低头假装整理课本，耳朵尖又红了，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格外明显。落秋迟在旁边剥一颗橘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家里带来的——剥好了掰一半放在殷莫雨桌角上，另一半自己一瓣一瓣地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半个橘子上，橘瓣反着细细的金色光泽。殷莫雨没有抬头去拿，但他从课本上方垂下视线看了那半个橘子三秒钟，然后伸手拿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落秋迟在旁边抿了一下嘴，忍住了笑。

中午食堂人满为患。殷莫雨和落秋迟端着餐盘找到角落一张桌子坐下的时候，期许已经大摇大摆地端着盘子挤过来了，后面跟着阿妙和阿琳。五个人挤在四人桌上，期许半个屁股悬空坐在椅子边沿上，腿在桌子下面撞了殷莫雨三次。

"秋迟哥你转班了？"期许嘴里含着饭含糊地问，"你上午就跟我班的人坐一起了？"

"对。"

"那你岂不是天天跟莫雨哥一起上课了？"

"对。"

期许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珠转了转，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我真的懂了"的表情。他刚想张口说什么，阿琳从旁边伸过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餐盘边沿："吃饭。"

期许"哦"了一声，低头扒饭了。但殷莫雨注意到他的嘴角在扒饭的时候往上翘着，像憋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好"。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在操场集合讲了二十分钟的校运会报名事项——下个月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各班要报田径项目，每人至少一项。殷莫雨站在队伍里听着，心里在算自己有什么能报的——他跑得不快，跳远不行，扔铅球大概会把球扔到自己脚上。正想着，旁边的落秋迟举了一下手。

"老师，我报名摄影。"落秋迟的声音不大，但队伍里安静了一下然后笑了——几个男生起哄说"运动会哪有摄影项目"。体育老师也笑了，摆摆手说："你负责拍照，不算项目，你还要报一个田径的。"

落秋迟放下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过了几秒他又举了一下。"那我报四百米。我同桌报八百米。"

殷莫雨猛地转头看他。落秋迟的侧脸沐浴在下午的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殷莫雨张开嘴想说"我没报名"，但他看见体育老师在花名册上已经勾了一笔，写着"殷莫雨——八百米"。他想抗议，但落秋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手心里，凉凉的银色糖纸在掌心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