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给你拍一张吐纸的。"落秋迟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出来。
相纸吐出来,落秋迟捂在掌心里。殷莫雨蹲在地上仰头看他——那个人逆着下午三点的太阳站着,琥珀色的眼睛被阳光照成了浅金色,鬓角有汗,白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半,整个人站在光里亮得不太真实。相纸显影了,落秋迟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到殷莫雨面前。照片上是他半蹲在跑道上抬头看镜头的画面,右眼因为逆光微微眯着,汗从额角淌下来挂在睫毛尖上。照片下方有一条白色的留白边,落秋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跑完了。"
殷莫雨握着那张相纸看了很久。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膝盖抖了一下。落秋迟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手掌隔着湿透的运动T恤贴着他的上臂,温热的。
"跑完八百米你还能站住吗?"落秋迟问。
"不知道。"殷莫雨把那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站不住你扶我。"
"行。"
八百米决赛在接力赛后半小时。殷莫雨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接力赛把他最后那点体力榨干了。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抖得系了两次才系上。旁边跑道上的选手都在做动态拉伸,就他蹲着不动,像是已经放弃了。但他听见看台上阿妙在喊"莫雨哥加油",期许的破锣嗓子混在里面,阿琳虽然没出声但站在栏杆边沿往下看。最角落阿深终于抬起了帽檐,狭长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他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右边看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落秋迟站在那里,举着那台银色的傻瓜机,取景框对准了他。没有喊加油,没有做手势,就只是举着相机。但殷莫雨看见他举相机的那只手——按着快门的手指做了一个轻扣的动作,像在说"跑吧"。
发令枪响了。
殷莫雨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停,别停,别停。前两百米他跟在中段,呼吸开始变沉。四百米的时候小腿灌了铅,他的速度降下来。跑道在眼前无限延长,每一圈都像一整个世纪。左眼的眼罩被汗浸透了紧贴在皮肤上,右眼的视线因为汗水涌入而模糊成一团摇晃的色块。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盖过了看台上的呐喊,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砸门一样地撞。
最后两百米的时候他从倒数第三的位置开始往前赶。没有理由,就是突然有了力气——或者那不是力气,是某种更顽固的东西,像是从脊椎底部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燃料。他超过了两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有人接住了他。一双手从他腋下穿过把他架起来,防止他直接脸朝下砸在跑道上。殷莫雨的脑袋磕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他闻到了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汗水蒸发出的微咸气息。右眼被汗水糊得睁不开,但他知道那是谁。
"站住了。"落秋迟的声音近得像贴着他耳廓说的,"第三名。"
殷莫雨被他架着走了几步,腿在发抖。他听见看台上传来欢呼和口哨声,有人在喊"殷莫雨牛逼",那声音太远了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努力站稳,把脸上的汗抹了一把,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跑道上数字显示牌——第三名。他居然跑了第三名。
"你不是说不重要吗?"他哑着嗓子说,头还靠在落秋迟肩膀上。
"接力赛不重要。"落秋迟的手还架在他腋下,"你跑这个重要。"
殷莫雨站直了,腿还在抖,但能站稳了。他退后半步,看着落秋迟的脸——那人也是一身汗,白衬衫领口湿透了贴在锁骨上,刘海被汗粘成几缕。但琥珀色的眼睛很亮,亮得殷莫雨不敢直视。他低头,看见落秋迟的左手还虚拢在胸前——跟接力赛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那个动作定格了半秒,然后落秋迟把手放下来了,掌心朝上摊开,里面有一张拍立得相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怎么塞在手里的——画面里殷莫雨正从起跑线上抬头看镜头,目光穿过取景框和跑道之间的空气,正落在举相机的那个人的眼睛里。
殷莫雨站在跑道上,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滴落。落秋迟站在他面前,掌心摊着那张相纸,两个人都没说话。看台上的嘈杂声在这几秒内消失了——或者说殷莫雨的耳朵把它们过滤掉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咚咚,咚咚,咚。
"落秋迟。"他说。
"嗯。"
"你那个相机里——"殷莫雨的声音因为刚跑完还带着喘,"这一个月拍了我多少张?"
落秋迟垂眼看着掌心里的相纸。"没数过。"
"为什么拍那么多?"
落秋迟抬起头。阳光下他的琥珀色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嵌在浅色的虹膜里。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个永远不会词穷的、能用光圈叶片解释一切的人,此刻站在跑道上张着嘴,词穷了。
殷莫雨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掌。他抬起手——手指穿过落秋迟额前被汗湿透的刘海,拨到一侧——然后稍微踮了一下脚,把自己贴了上去。
唇碰到唇的一瞬间,他听见落秋迟手里的拍立得"咔"一声掉在了跑道上。但没有人去捡。落秋迟的手先是僵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手指搭在殷莫雨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左眼眼罩的带子。那个吻很短,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殷莫雨能感觉到对方的唇在微微发抖。他退开的时候右眼有点湿——不是泪,是汗水渗进去了,但模糊的视线里落秋迟的脸像被光融化了一角,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刚被碰过的形状,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错愕和亮光。
"你跑完了。"落秋迟哑着嗓子说。
"嗯。"殷莫雨低头看着地上那张拍立得,然后弯腰捡起来。相纸正面朝上,画面里殷莫雨在起跑线上仰望镜头,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应该是落秋迟接棒之后、跑在第三棒途中提前写好的,字迹有点潦草:
"跑完有奖励。"
殷莫雨攥着那张相纸,站在阳光下、跑道边、人声鼎沸的操场上。落秋迟站在他面前,终于从错愕中回神了。那个人笑了。酒窝深得不像话,琥珀色眼睛弯成两道弧,一只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没有收回去。
"奖励你收到了。"落秋迟说。
看台上期许从栏杆上翻下来朝这边狂奔,阿妙在后面喊着什么,阿琳站在原地但嘴角是翘起来的,阿深帽檐抬起来了,日光落在他脸上。殷莫雨握着那张拍立得,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圆满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操场另一边,一个拿着手机正在录像的短发女人收起了手机,锁屏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拨出了一个北京的号码。
"喂,是殷莫雨的妈妈吗?我是他学校教导处的郑主任。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