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晴。
汝溪河上薄雾未散,晨光落在水面,将昨夜的千剑碎月一并收了去。岸边的旌旗被夜露打湿,此刻在朝阳里低垂着,像宿醉未醒的人耷拉着眼皮。
宁萧起得早。
他素来没有赖床的习惯,何况今日要对上清澜山的沈玉楼。虽说只是论剑切磋,点到即止,但清澜山弟子修的是道心,剑走正途,一招一式皆合天地之理,不比散修的旁门左道好对付。
他在院中打了套剑法热身,收势时漱石嗡鸣了一声,像是在不满他心不在焉。
"好了好了,"宁萧拍了拍剑鞘,"等会儿给你好好打。"
漱石又嗡了一声,这次短促些,像哼了一声。
宁萧笑了笑,将剑背好,推门出去。
门外柳惊风已经等着了,难得地没拿酒壶,手里攥着一卷书——宁萧瞥了一眼,是《论剑大会章程》,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正经东西了。
"沈玉楼修为筑基巅峰,剑法走静字诀,出剑慢但后劲绵长,"柳惊风一边走一边说,语速极快,"你别跟他耗,速战速决。他的路子是越打越稳,时间一长你就被拖住了。"
"知道了。"
"还有——"柳惊风顿了顿,压低声音,"清澜山的人不喜欢花哨的招式,你那些花架子收一收。"
"什么叫花架子!"宁萧不服,"那叫剑意灵动!"
"行行行,灵动。"柳惊风翻了个白眼,"反正你赢了就行,别给汝溪河丢人。"
宁萧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往比试台走去。
今日的论剑台比昨日更热闹。五大宗门的弟子几乎都到了,连平日里不问世事的渡厄寺都派了两名小沙弥来观礼。高台上坐着各宗长老,正中是汝溪河掌门谢长庚——说是掌门,看着倒像个在市集上摆摊说书的老头,花白胡子,眯缝眼,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响个不停。
他旁边坐着的便是清澜山掌门静虚真人。
宁萧经过高台下方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静虚真人年岁不详,面容却如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眉目端正,气度沉稳,一身素白道袍与清澜山弟子同制,只是领口的云纹换成了金色。他端坐不动,像一座玉雕,连呼吸都似有似无。
宁萧收回目光,心想:清澜山的人是不是都这副模样,一个比一个像庙里的菩萨。
然后他看见了沈玉楼。
沈玉楼站在比试台上,一身素白道袍,腰悬长剑,面容温润,正朝他拱手行礼。确实是清澜山的做派——规规矩矩,不急不躁,连笑容都是恰如其分的温和。
宁萧抱拳回礼,心中默默盘算。
剑修对道修,利在快攻。师姐说得对,不能拖。
"清澜山沈玉楼,请赐教。"
"汝溪河宁萧,请。"
裁判落令,比试开始。
沈玉楼出剑果然慢。
他拔剑的动作如同抽丝,一寸一寸地,剑身在鞘中摩擦出极细微的鸣声。等到剑锋出鞘的那一刻,宁萧才感受到那股绵长的剑意——不像剑,倒像是一匹绸缎慢慢铺开,看似柔软无骨,实则无处不在。
好厉害的"静"字诀。
宁萧心念一动,漱石已然出鞘。
他出剑快。不是鲁莽的快,而是水到渠成的快——像汝溪河的水从高处落下,不必刻意用力,自然便有千钧之势。漱石破空而至,剑尖直指沈玉楼胸口,快得连剑风都追不上。
沈玉楼侧身一让,剑锋擦着他的衣袂过去,削下了三寸布角。
他微微一笑,反手一剑。
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剑意却如潮水般涌来,从四面八方将宁萧裹住。宁萧只觉身周空气变得粘稠,每一寸移动都要多费一分力——这就是"静"字诀的厉害,不出杀招,却能将对手困死在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