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渡口比白天安静。
太阳已经沉到了山的另一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挂在山尖上,把河面染成了半金半青的颜色。金的那半边是夕阳的倒影,青的那半边是深水的本色——两种颜色在河中央交汇,分出一条模糊的线。
宁萧从竹楼的杂物间翻出了两根竹竿。
竹竿很旧了,竿身上有被河水泡出来的深褐色纹路,握手里沉甸甸的。线是麻线,不太结实,但汝溪河的鱼不大,够用。钩是铁钩,锈了一点,宁萧拿石头磨了磨,磨出了亮色。
"来,"他蹲在渡口边的石头上,把蚯蚓穿到钩上——动作很熟练,蚯蚓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他面不改色,"看着,这样甩出去——"
他站起来,把竿往后一仰,然后往前一送。线带着钩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河面上。
"会了吗?"
尤黎看着他。
"线落水的时候不能太重,"他说,"声音太大会把鱼吓走。"
宁萧挑了挑眉。"你还钓过鱼?"
"没有。但我看别人钓过。"
"谁?"
尤黎想了想。"清澜山山下的村民。秋天在溪边钓。"
"那你钓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尤黎沉默了一下。
"清澜山弟子不宜做与修行无关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在清澜山的时候,这句话是天经地义的——弟子晨起练功、日间听课、午后打坐、傍晚诵经,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哪有时间钓鱼?
但此刻站在汝溪河的渡口边,手里握着一根破竹竿,对面是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这句话忽然就显得很苍白了。
宁萧果然笑了。
"什么叫与修行无关的事?吃饭和修行有关吗?睡觉和修行有关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吃饭睡觉是维持身体。钓鱼是……消遣。"
"消遣怎么了?"宁萧把另一根竹竿递给他,"修行又不是只有打坐练剑。你看这条河——它不停地流,不停地在做事,但它从来不累。为什么?因为它也在消遣。流着流着,就到了。"
尤黎接过竹竿。
这个说法很奇怪。
但宁萧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个谁都知道的道理——只有他不知道。
"来,试试。"宁萧帮他穿好蚯蚓,"甩的时候手腕用力,不是胳膊。对,就这样——"
他站在尤黎身后,伸手调整了一下尤黎握竿的姿势。
他的手覆在尤黎的手上——只有一瞬间。
尤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宁萧的手是温的,有茧的,指节分明。他调整姿势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多停留——调完就松开了,退后一步,说:"好了,甩吧。"
尤黎甩了出去。
线在空中划的弧线不太好看——有点歪,落点偏了,啪嗒一声砸在水面上,溅了一朵水花。
"……"尤黎看着那个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