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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永远等于一年(第1页)

林姜安初二那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会。她不知道怎么跟同学聊“周末去哪玩了”——她哪也没去。不知道怎么聊“买了什么新衣服”——她已经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了。穿的都是表姐淘汰的,裤脚磨出毛边,袖口洗得发白。鞋子也是,大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像拖着两条船。她总是缩着脚趾,想把那双鞋穿小一点。穿不小。她只能走慢一点,再慢一点,怕被人听到。

她也不去理发店。头发是自己剪的,对着镜子,这边一剪刀,那边一剪刀,长短不齐,用皮筋扎起来,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就好。看不出来,就不会有人问“你头发谁剪的”,就不会有人说“你妈不带你去的啊”。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贫穷是她的少女心事。

妈妈一个人养她,很辛苦。她知道。妈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还要做饭,还要洗衣服,还要管她的作业。妈妈很累,累到没有力气温柔。姜安理解,但理解不代表不疼。

妈妈每天给她做面条。因为面条便宜,因为面条快,因为面条可以放一个鸡蛋,看起来像一顿像样的饭。姜安讨厌吃面条,自从学到唾液淀粉酶分解消化面条后,更觉得面条讨厌了,讨厌面条滑进喉咙时那种黏糊糊的感觉,讨厌喝完汤之后胃里胀胀的难受。但妈妈说“吃”,她就吃。一口一口咽下去,眼泪拌着面汤,分不清哪个是咸的。

就像妈妈每顿饭都逼她喝米汤面汤。她习惯了不说。

习惯了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低着头走路。习惯了被人问“你怎么光穿这身黑衣服?”,她笑着说“我不喜欢”。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和着面条,和着汤,和着眼泪。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灰扑扑的,沉默的,没有尽头的。

直到那个春天。

灰色的日子变成了黑色。

她不是故意偷看妈妈日记的。日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在哭的时候写的。

“今晚我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宝贝嵛儿,他好陌生,他躲开了妈妈的怀抱。回到家的时候,看着安安熟睡的样子,对安安好愧疚。”

嵛儿。谁是嵛儿?

姜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嵛。她不认识这个字。但她认识那个“儿”。那是妈妈叫她“安安”时用的语气。日思夜想的宝贝。妈妈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她。妈妈从来没有说“日思夜想”。她不是“最爱的宝贝女儿”,但另一个是“日思夜想的宝贝嵛儿”。

她不知道嵛儿是谁。但她强烈又隐秘地觉得,这个家里有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比她大,比她早,比她重要。这个秘密曾经被很多亲戚试探问过,他们只问不语。

她没有问妈妈。她不敢。她怕妈妈说出一个她承受不了的答案。她只是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像一根刺,扎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从那以后,她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她开始上课走神,盯着窗外发呆。她开始在校园里闲逛,不去教室,不去食堂,只是走。从操场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花坛,从花坛走到围墙边,再走回来。她不想回教室。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闹,都在聊“周末去哪玩”,她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

她开始和那些比她更叛逆的女孩待在一起。她们逃课去小卖部,她也去。她们在厕所里偷偷涂口红,她看着,不涂。她们骂老师,骂家长,骂全世界,她听着,不说话。她不是她们那一类,但她也没地方去。她需要一个地方待着。哪里都行,只要不用回家,不用面对妈妈,不用面对那本日记。

班主任找她谈话。“林姜安,你怎么回事?怎么天天逃课?”她不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低着头,还是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没办法说“我妈妈好像还有一个孩子”。没办法说“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算什么”。她只是说“我知道了”。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下去。沉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沈翔出现。

初二分班的第一天。老师按个头排座位,他和她被分到了一起。

她记得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她没抬头,低头翻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语文书。她听到他放了书包、拿了笔袋、翻开了课本,然后——安静了。他好像在看什么。她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阳光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照过来,暖的。

她忍不住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他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点笑,不像是嘲笑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又什么都好奇的笑。她赶紧把脸转回去,盯着课本上那篇已经背下来的课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她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但她的心跳已经快了半拍。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看过她很多次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在走廊上,她低着头走过去,头发遮着半张脸,他看到了——她的眼睛是肿的。也许是在某个课间,她趴在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也许是某次课间操,她站在队伍里,穿的那件校服太大了,风一吹,像一面没人撑的旗。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只是在那个瞬间,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种感觉,他后来跟朋友形容——像一头小鹿在胸口乱撞,撞得他喘不过气。朋友笑他肉麻,他没反驳。因为真的就是那样。

他想走过去问她,你还好吗?但他没有。他怕吓到她。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容易被风吹散。他怕他一开口,她就会跑掉。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看她走进教室,看她坐下,看她翻开课本,看她低下头。他站在走廊上,假装在看别处,但眼睛一直在追她。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后来他知道,这叫一见钟情。他想永远守护她。永远。这个词很大。他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但他觉得,如果对象是她,多远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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