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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春(第2页)

"沈宿远,"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买通了今夜后半夜的狱卒换防空档。从地牢后墙有一道通往护城河的暗渠,渠口铁栅我已经锯开了。你跟我走。"

沈驷没有动。他蹲在石壁前望着沈醉在灯焰中明灭不定的面容,伸手将他脸上蹭的那道灰痕用拇指轻轻抹了。"我不走。"他说,"我走了,那道圣旨便坐实了畏罪潜逃四个字。所有人都会认定太子身世不清白,掖庭旧档的核查结果便没人再信了。"

沈醉蹲在他面前听着这句话,凤目里的光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紧了。他攥着沈驷的手腕,力道不小,指节泛着白。"你若不跟我走,我就把你打晕了扛出去。"他的声音在压低的平直底下有一道极细的、被咬住的颤线,"我管不了圣旨不清白,我只要你在外面。"

沈驷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掌心里那三枚玉坠被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他看着沈醉在昏暗中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被灯焰照得明明灭灭的光,然后伸手将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掰开,拢进了自己掌心里。

"归渡,你听我说。"沈驷握着他的手,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多年的石,"你今夜出暗渠,从护城河走,去萧衍在凉州城郊那处旧院。等掖庭旧档核查完了,等朝中的风波过了,我会去找你。你若留在这里,两条线都会断——你被查到了,我便连最后能递消息出去的人都失了。"

沈醉被他握着手,蹲在牢房的冷石地面上,灯焰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道细密的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甬道尽头传来后半夜换防的第一声脚步声,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沈驷。他的眼眶没有红,但那双凤目里有一层沈驷从未见过的、像是深冬封冻的河面底下仍然在流的水的光。

"宿远,你若食言不来,"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旧木,"我就回到这座牢里来,把这座地牢的铁栏一根一根拆了找你。"

沈驷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三分。"我不食言。"他说,"你把那支新笛子带上,到凉州的旧院里等我。等我去的时候,你要把曲调练好。"

沈醉站起身来。他最后看了沈驷一眼,那一眼很长,灯焰在他低垂的眉睫间投下深重的影。然后他转身打开了牢门的锁,闪身消失在甬道昏黄的灯焰尽头。他的脚步声沿着石阶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地牢潮湿的寂静吞没了。

沈驷坐在石壁前握着掌心里那三枚玉坠。灯焰在甬道中跳了跳,将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石壁上,瘦长而安静。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感觉着掌心里玉坠被焐热的温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第二天夜里,牢门再次被打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没有穿狱卒的短衣,而是裹着一件深灰的氅衣,帽檐半遮着脸。他摘下帽子时露出深绯色的朝服领口和一双与母后如出一辙的凤目——沈砚。他在牢门口站了片刻,灯焰将他的面容照得晦暗不明,然后他走进来,在沈驷对面的石地上席地坐下了。

"皇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夜里赶路的微哑,"沈醉昨夜从暗渠走了。我的人跟着他出了护城河,往凉州方向去了。"他顿了一下,"我没有拦。"

沈驷靠在石壁上看着自己的弟弟。牢中昏黄的灯焰将沈砚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仔细收着自己的神色,嘴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目光落在沈驷的脸上,下唇微微绷着。

"宿蒨,"沈驷开口,"你来,不只是告诉我他走了。"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慢慢蜷了一下。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而是迎上去,与沈驷在昏灯中对视了许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像是把某件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喉咙深处推了出来:

"皇兄,我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喜欢你。你送我竹雕镇纸的那个生辰,我把那张贺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后来收在了一只锦盒里。那年镇北关我站在城墙上等你来的时候,我心想的是你到了北境之后第一眼会看谁。后来你来了,你第一眼看了他。"

他的声音在说到"他"字时微微顿了一下,像刀刃碰到了一块薄冰,冰面裂了一道细纹但没有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些许,像是怕停下来便再也接不上了。

"沈醉被查,你在替他铺后路。你下了狱,我替他安排出逃的路。皇兄,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事,你看见的始终只有他。"他抬眼看向沈驷,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里面沉着的东西终于从"深"的边缘抵到了"恨"的门槛上,"你知不知道我在替你查太常寺那条线的时候,我手里攥着的那份名单上有沈醉凉州旧部的完整底册?如果我把那份底册交出去,他要逃也逃不了。"

沈驷靠在石壁上安静地听着。灯焰在两人之间的甬道中跳着,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明暗交错。他等沈砚说完之后,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但落得很稳:

"你攥着那份底册没有交出去,是因为你不想。沈砚,你若真的想毁了他,那份底册昨天就到太常寺了。"

沈砚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反驳的话,但那些话在他的齿间停了一拍,最终没有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攥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已经泛了白。

"你替我做了那么多事,"沈驷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水渗过石缝一样平缓而坚定,"但你没有告诉我一件事。你查沈归渡底册的时候,你在查我之前问过一个问题——你问自己,如果皇兄从来不曾属于你,那你替他做的那些事还能不能做下去。"

沈砚攥着的手指猛地松开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驷,灯焰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那双凤目里有一层极薄的、被压了一整夜的水光,被灯焰烤着始终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我只是想让你看我一眼。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沈驷从石壁上直起身来,坐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牢中昏黄的灯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挨着一道却没有融在一起。

"沈宿蒨,我看到了。"沈驷说,"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到了。你做的那每一件事,我都记着。但你做的这些事,要自己走进来告诉我才行。我往前看的路程里,如果你一直只是在我身后走而不出声——那我看得再远也看不到你。"

沈砚的目光在灯焰中晃动了一下。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从他的眼眶边缘滑落了一线,顺着下颌淌下来,被他很快地用手背蹭去了。他偏过头去望着牢壁上的灯影,喉间滚动了两下,将那些哽在喉咙里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皇兄,"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有尾音带着一丝被压过的沙哑,"你方才那番话,我记住了。"

他站起身来,将氅衣重新裹好,帽檐压低了,走到牢门口时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但尾音有一道极浅的、被灯焰暖过的弧:"我会把沈醉那份底册收好。太常寺那边,你入狱之后张元辅的折子少了两道,大约是被压了。"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沈驷独自坐在牢房中,灯焰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投下瘦长的影。掌心里那三枚玉坠还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里衣传来微弱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轮廓,然后重新靠回石壁上,阖上了眼。

凉州的方向,春夜的风正顺着护城河一路向西吹,将那道靛蓝的身影和一支未完工的新笛子裹在同一条夜路上,向着萧衍那间旧院的方向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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