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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初试(第2页)

那篇策论后来被誊录进了礼部的考卷抄本中。阅卷官在批注处画了一道朱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务本之论。"又补了一行小字:"此人有边镇经历,所言皆实,非空谈者可比。"

那道朱圈和批注后来被归档收进了礼部的档库中。多年后有人翻到那卷旧档时,会看见那页纸卷的边角被翻得微微泛毛了——像是有不止一个人在不止一个年份里重新打开过它,把那一页读过。

殿试定在三月廿一。那日天色晴得透彻,云层薄薄地铺在天际线边缘,日光从东面漫过来时带着一层被初春的寒气滤过的、清透的亮。陈恙换上礼部统一发的新青袍,系了布带腰封,在卯时前后跟着其他一百余名举子鱼贯走入皇城。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宫城。甬道两侧的红墙比他想象中更高,墙根的青砖缝里长着细密的苔藓,被晨露浸成了深绿色。他走在队列中间,能听见前后左右传来的衣料摩擦声和压低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在无声地往前走,没有人侧头张望。贡院的门槛和甬道尽头的宫门之间隔着三道重门,每过一道便有一道沉沉的闩轴转动声从头顶落下来,在甬道间回荡片刻才散。

殿试设在太和殿前的丹陛广场上。一百余张案桌从丹陛脚下依次排开,呈半圆形状向着御座方向铺展。日光从东面的宫墙上方照下来,将整片广场照得通明——案面上铺着新的萱纸,砚台是礼部统一备好的,连墨锭的长度都裁成了一般齐整。陈恙在自己的案前坐下来时,抬头望了一眼丹陛上方那道御座——隔着大约数十步的距离,日光在御座的金漆扶手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御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冕旒,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陈恙认出了那张脸——半年前在学舍门口往他手边搁过两次墨锭的那个人。他微微怔了一息,随即收回了目光,低眉垂眼地将砚台注水研墨。

殿试的题目是当场揭晓的。内侍将题纸从丹陛上逐排传下时,陈恙展开自己那份看了一眼——策论一道,题目是"论边镇之治与中原之安"。与春闱那道题目相似但更深了一层,将边镇放在了与中原一体考量的框架中。他看完题目之后没有立刻动笔,先将案上的萱纸用手掌压平了,闭目想了想,然后提笔蘸墨在纸面上落了第一行字:

"臣闻国之安在四境,四境之固在边镇。然边镇非孤立之垣,实中原之藩篱也。藩篱固则堂奥安,藩篱疏则风雨入室矣。"

他写得比春闱时更从容了些。日光从东面不断涌过来在他纸面上缓缓移过,将墨迹未干的字照得微微泛着光。他写到"边镇之民安则中原之民亦安"这一句时听见远处御座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翻动纸页的声响,他没有抬头,继续将末段的收束写完了。写完最后一字时他将笔搁回笔山上,将试卷按顺序理好,搁在案角日光与阴影交界的位置,然后端坐着等收卷。

收卷之后一百余人沿着原路退出了皇城。陈恙走出宫门时日光已经升到了中天,将他新换的青袍晒出一层微暖的、布料被日光烘过之后特有的干爽气息。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停了一步,回身望了一眼那扇在他身后合拢的红门,日光将门上的铜钉照得一个个都亮着。他看了大约三息,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学舍的方向走了回去。

殿试的名次在四月初张了榜。陈恙名列二甲第五,授了工部主事一职,负责北境边镇重建的相关事务。授官的文书送到学舍时,他展开那张盖了印的纸看了一眼,然后将它合拢收进了书箱里——与那三本旧书和默写的策论放在一处。他整理书箱时发现自己那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里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樱花瓣——不知是何时落进去的,大约是在东宫书房里翻书时偶然夹进去的。他将那片花瓣轻轻拈出来看了一眼,薄如蝉翼的边缘在日光中半透明,中心还残着一线极淡的、被时间磨薄了的粉色。他将花瓣夹回了原处,然后将书箱合拢了,锁上了扣环。

那日傍晚他坐在学舍门口的石阶上翻一本工部新发的手册时,街巷口走过来一个穿灰布短衣的人影。那人影在学舍门口停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递到陈恙手中,说了一句"有人托我送来的"便转身走了。陈恙抱着那只木匣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支竹笛,竹管削得光滑匀整,尾端刻着一个字,笔画细瘦但清晰可辨,是一个"归"字。

他将笛子从匣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里转了转,指腹沿着那道"归"字的刻痕慢慢滑过。竹管触手微凉,带着新削好的竹料特有的青涩气味。他将笛子竖起来举到唇边试了一个短音——音色清亮而短促,在暮色中荡了一下便散了,像一声被风送过来的、确认位置的回音。他放下笛子将它放回木匣中,连那只木匣一并收进了书箱里,搁在了三本旧书的上面。

那支笛子后来没有被他吹过第二次。但他每次打开书箱的时候都会看见它躺在最上面,竹管的尾端那道"归"字的刻痕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他不用吹也知道那支笛子会发出什么声音——大约和他在北阳镇废墟边听见的风穿过老槐树新枝时发出的声音差不多,是一种既不像旧物也不像新声的、介于两者之间的细响。那支笛子被人从某处送到了他手里,像是有人把同一段路程用另一条路重新递了一遍,递到刚刚好够到他手边的位置。

陈恙上任那日是四月初七。工部的衙门在皇城东侧一条叫青槐巷的窄弄里,门楣上悬着一块被风雨洗得发白的旧匾,上面刻着"工部营缮司"五个字。他到的时候天色刚亮透,门房引着他穿过一道窄院进了后堂,堂中已经有三位同僚在案前各自坐着翻文书,见他进来便都抬了抬头。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约莫四十出头的人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自报了姓氏姓孟,是营缮司的员外郎,掌管北境各镇重建的工程进度和物资调拨。

"陈主事来得正好。"孟员外郎从案头抽出一卷厚册子递过来,"这是北境各镇今年春季提报的修造数目,北阳镇、青州西郊、越溪河沿岸三处列了最前。你先过一遍,有疑处咱们午后去库里对账。"

陈恙接过册子翻开。纸面上的字迹工整细致,每一笔物资的出入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签名。他翻到北阳镇那一页时目光停了一拍——镇上的申请条目中列着"修葺民房四十七间"、"重建市集棚架十二架"、"补种行道树二十株"。最后一项后面用细笔添了一行小注:"老槐树已发新枝,不须补种。"

他合上册子没有多问,只将卷宗夹在臂间,朝孟员外郎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我看完了便去库里"。午后他去库里对账的时候,库吏搬出了一只半旧的铁皮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北阳镇方向拨付的物料清单。他逐页核对了数目——每一笔都与册上写的吻合,没有缺漏。

他核对到末页时看见了一张夹在清单之间的纸条,纸面被折了两道,边角有些皱了。他展开来看,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北阳镇的老槐树若长到一丈高,便添一株新苗在它旁边。不必同种,什么树都行。"字迹他没有见过,但字迹底下的力道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学舍门口石阶上放过红糖的人,也是把墨锭放在他身边的同一只手的写法。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了清单之中,将铁皮箱合拢了还给库吏,转身走出了库房。日光从库房门外的院墙上方照过来,将他的青袍晒出一层温热的、带着新衙门里特有的墨和旧木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来路回了后堂,在案前坐下来继续翻那卷册子。

而同一时刻的东宫院子里,日光正将廊下那两棵山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细碎的花瓣落了薄薄一层在地上,风过时便旋起来贴着地面滚过几圈。沈醉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支新削好的竹条,正在用小刀慢慢地修竹条尾端的弧度。他修完一道弧线之后将竹条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搁在膝上,偏头朝书房的方向问了一句:"你送去给那个北阳镇举子的笛子,他收了?"

沈驷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他在沈醉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将茶盏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日光将茶汤的表面照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收了。今早工部那边的人回话说,他在库里对账的时候翻到了那张纸条。"

沈醉将竹条横在膝上,偏头看着沈驷。日光将他的眉目晒得温软而清亮,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在他那本旧书的夹页里放樱花瓣,又在物料清单里夹了那张纸条——你到底想让他知道你是什么人?"

"不用知道。"沈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正落着花瓣的山茶上,"他知道有人替他铺过路就够了。那支笛子、那张纸条、那几块墨锭——它们从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收到了之后知道那条路不是只有他在走。"

沈醉将竹条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日光在竹管表面流转过一圈细碎的光痕,他看了片刻那道光痕,然后将竹条收进了袖中。"那支笛子尾端的归字,是你刻的?"

沈驷偏头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面容分成了明暗两半,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被日光晒化了之后自然浮现的弧。"你教过我削竹条。刻字是后来学的。"

沈醉靠在廊柱上望着院中的日头和落花,隔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那支笛子跟我的不是同一支。但那个归字写的是同一个方向。"

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慢慢移动着。院墙下的山茶花还在落着细碎的花瓣,风过时它们贴着青砖地面滚过几圈,停在了墙根处那棵老山茶的根部。那些花瓣会在泥土中慢慢化开,变成下一季花开的养分。沈驷和沈醉在廊下的石阶上并肩坐着,日光从他们身后的屋脊上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两道挨着的暗色从石阶边缘一直延伸到院墙下方那棵山茶的根部。那支被刻了"归"字的笛子大约此刻正躺在某人的书箱里,和一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叠放在一处,竹管的表面被书页和木箱的内壁慢慢焐着,保持着一种不会被时间轻易改变的温度。

而在北阳镇那棵老槐树的树根旁边,那根埋了半截的竹条还立在原处。春末的风从树梢穿过去,将新生的嫩叶拂得沙沙响。那棵被烧了一半又重新长出来的树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伸展,它的枝条在日光中泛着新皮特有的浅青色。竹条边缘那道横线标注的高度比秋末时又高了一寸多——它不是它自己长高,是树在长,树长一寸,竹条上的刻度就旧了一寸。但竹条不会自己挪动位置去追树的脚步,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来的地方,等树慢慢长到比自己更高的位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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