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寧坊在西,惠和坊在东。
从南都园到韩府,几乎取道半个皇城,经启圣院街,过梁门大街,转皇建院街,入热闹街,汴京最大商市,也是天下最大商市,光彩尽在眼下。
然而,往昔热闹的年市,今朝却倍显沉寂,文武纵横的宽阔官道冷清了,逃穷避战的百姓潮趁著城门关闭前纷纷去了,商旅交错人马喧囂的街市也萧疏了。
天翻地覆的混乱之世,再次进入了令人战慄的寂然峡谷。
代表当朝太尉的象輅四驾马车轔轔向前,赵匡胤放下了遮挡,他预感到了危险在靠近,也必须將危险消灭,即便不能消灭,也得压到最低,这样,汴京城里的生民,才能免遭涂炭。
主动去见韩通,是对的。
赵匡胤看向了厢里的长子,挺背、直身,微坐,双手搭双膝,不紧绷、不鬆弛。
有文采,又知礼仪,他不明白,赵家世代將门,怎么冒出个文曲星,简直是阴沟里蹦出个棉花球。
下意识地,赵匡胤想起了死去的髮妻,贺氏一门,流淌著唐朝名臣贺知章的血,或许,传自母族吧。
“德昭。”
“儿子在。”
“你是何时的生辰?”
“回父亲,儿子生於辛亥年乙未月乙酉日。”
“那就是广顺元年六月初五……”
赵匡胤脸色一变,那一年,太祖皇帝推翻后汉隱帝的统治夺取中原帝位,建立大周,他以微末之功,补任东西班行首,属殿前诸班,可以说,那是他仕途之始。
也是在那一年的五月,他与髮妻所生的长子,夭在洛阳,受限於朝制,哪怕汴梁、洛邑之路並不远,他也未能返家,悲痛万分。
原来,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时间里,次子出生了。
不知为何,赵匡胤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长子前夭,次子后生,是为不祥。
“是,父亲。”赵德昭打破了那瞬间的寂静。
赵匡胤虽然烧香礼佛,却对鬼神之说不全信,更多的是求个心安,但难免的,一丝阴霾涌上心头。
望著次子大耳、宽背、长臂的体態,再道:“可曾习武?”
“回父亲,不曾。”
“为何不习?”
赵匡胤眉头微蹙,如此身姿,习他的腾蛇棒法、盘龙棍法,再合適不过。
不练武,便是不肯吃苦,好逸、怠惰,这就是他的次子吗?
赵德昭一愣,僵在那里。
不是听不出父亲的不满,也不是无法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太尉。”
这时,同车而坐的赵普出声说道:“老夫人不喜二郎习武。”
父子不和的,他见多了,但父子不熟的,他还是头次见。
大郎死后,老夫人便对新出生的次孙厌恶不已,以为二郎命硬克兄,从未抱起,而后数年间,三郎生而后夭,贺夫人病逝,又以为二郎命硬克弟、克母,所以,在二郎合龄练武时,被老夫人遇见,甚为不喜,当眾甩下一句“命硬、身硬,又是想克谁”,自那之后,二郎搬去了僕役居住的小院落,也再没有碰武。
赵普不止是谋主,在赵家,更是如亲人般存在,府上大事小情,可谓知之清楚,眼见太尉父子生出误会,立刻出言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