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展厅一共几个人来过。”他问。
“从九点开馆到现在,三十七个。”白芷的手指从翅脉下缘移到上缘。“包括你。”
“你在数。”
“人进来的时候门会把光挡住。刚才有两个女生一起来,门口的光线暗了两块。”她的食指在翅脉的径脉分叉处停住。
许澈看着她手指对着的那个位置。那是灰褐色蛾子前翅的中脉分支,很细,从翅基往翅缘方向走,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分成两条,一条往上弯,一条直走到底。翅脉旁边有几个手写的数字,是黑色墨水写的编号。字迹工整但不大,大概三毫米高。
“你也在数。”白芷说。
许澈愣了一下。“什么。”
“你现在在看翅脉编号。”白芷的食指在编号上点了两下,没有碰到,只是悬在上面。
“你在数那是几号。”
许澈确实在数。那个编号是C-147,后面的小字写的是“樗蚕蛾前翅,中脉分支变异个体”。他没有说出来,但白芷知道了。
“你的眼睛动的方式和看人的时候不一样。”白芷把手从展板前面放下来。“你看人的时候眼球是固定的,盯住一个位置等对方动。看标本的时候你在移动——一行一行扫过去。像读数。”
“上学期你在图书馆,看了所有人。”白芷说。
她的声音在展厅里有轻微的回声。在展板把空间隔成了几个半封闭的区域。
“你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的时候,会先看那个人一眼,然后低头写。写的时候嘴唇会动一下。”
“嘴唇。”许澈说。
“动一下。不是说话。是把你看到的东西转换成文字的时候,嘴会跟着动一点。”
许澈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高中三年,大学一学期加两个月也不知道。白芷隔着图书馆的桌子看了他,然后告诉了他。
“那你看到什么。”他问。
白芷的视线从展板上移开。她看着展板边缘的标签——标签上写着标本的采集地点和日期。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许澈。
“你在教室坐第五排靠窗。上学期是第七排靠走廊。”她说。
“十一月十五号那周,你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食堂晚饭时段。十一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你在自习室门口站了四分钟,没有进去。后来我出来递给你飞蛾标本,你的右手接过去的时候,拇指在标本盒边缘上蹭了一下。”
她停了一下。展厅里只有樟脑球的味道,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鸟叫声。
“你右手的拇指蹭标本塑封的动作,和你现在蹭裤缝的动作一样。”
许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正按在裤子侧缝线上,上下蹭了两下。停住了。
白芷把视线转回展板。她的手指在标本的翅脉上划了一下——还是没有碰到塑封膜,只是沿着脉的走向移动。
“你后来没有再蹭。”白芷说。“我递完标本之后你站在门口,说了‘谢谢’。然后你走了。标本你放在背包左侧口袋,和你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你为什么给我那个标本。”他问。
“你在记录所有人。”她说。“我注意到你在记录所有人的时候,我也想记录你。但我们不同。你看人的时候,想要知道别人怎么了。我看你的时候,只是记录。”
许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运动鞋的鞋头有一点灰。他想起白芷去年在连廊上数他的字数,在图书馆里说“你在记录我们”,在标本室门口递飞蛾标本,在博物馆外面数人。
她每一次出现都在他独处的时候。不是偶然碰到——是她选的。
“这个展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一个月前。贴在布告栏上。”白芷走到侧面一块展板前。“你今天上午会经过生物楼。你每次交实验表格都会穿过生物楼一楼,不走外面。我走过,比外面少三十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