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迈过高高的门槛。
“跪下。”
小五跪于佛前的蒲团。
主持师太在一旁捻着佛珠:“算起来你也十七了。”
十七岁了吗。年岁在小五心中是模糊的,大晟的姑娘一般十五六办过及笄礼就算成年了,她还记得蔺知云十五岁那天,穿一身松花色襦裙,鬓边簪着早开的红蕊杏花,第一次绾起螺髻来,有些大姑娘的样子了。
小五却清楚,佛庵里是肯定不会替她办及笄礼的。
她并没受过那样的宠爱。
她跪在焚香缭绕的佛堂里,不明主持师太忽提起年岁是何用意。只听主持师太道:“庵里不养闲人,你既这般大了,便剃度出家罢。”
她微一抿唇,抬头去看那鎏金的佛像。
层层叠叠鎏了不知几层金身,却不知鎏金的工匠吃钱还是怎的,一层层的锈痕剥脱出来,露出最里面的铜锈,令佛像面容有些斑驳,那无悲无喜的笑容愈发讳莫如深。
小五开口:“不。”
“你说什么?”住持师太意外。
她全然没想见这从小任她们非打即骂人的姑娘,敢忤逆她的意志。
“你成日披散着头发进进出出成何体统?简直毁我佛庵清净!”
她以眼神示意一旁的师姑,师姑拿着铜绞走上来,另几名姑子围上来摁住小五的肩。
小五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我、我说了,不。”
其实她语气平静,只是不由分说挣开师姑们的束缚。
她发现,人只有内心慌乱的时候语气才会急。人心里笃定一个想法的时候,语气反而是不急的。
她并非不识时务之人。
从小养在佛庵,即便非打便骂,残羹冷炙,可至少有一瓦避身,一粥果腹。她承担了庵里所有的劳作,并非没有调皮的年岁,只是知道换来的唯有一顿打骂,渐渐也就不挣扎了。
只是素日的沉默下去。
她想,如若没遇到那月下女人的话,她就这般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说不定。
可此时她望着那露出铜锈的佛像,足有五尺,小山一般的压迫着人。她忽然想起那浸在月下青池的女子,露出光洁若玉的脊背,令人不自觉蜷住手指,想要捞一把似的。
她说:“不,我不想出家。”
她那时还不知红尘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月光,青池,桃花,夜雾,女人,那是一种难得自在的意境,她并不想与这一切告别。而佛庵里有什么,只有永远讳莫如深笑着的佛像。
世人受苦,也并未见她走下莲台。
至少,她从未救过小五。
小五并不想墨守成规的信奉着虚无的力量。她忽然想,比起信佛,也许她更愿意相信那个月夜的女人,她想让女人教她骑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忽地一声低笑。
很轻的一声,泠泠的,像人跪得久了耳鸣发出的幻觉。
“让一位女娘闹成这样,总归是不好看的。”要等那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才发现她的声线,若山涧漱雪。
姑子们不自觉停了手,小五回过眸去。
佛庵外的阳光极盛,信步负手而来的人只是一道逆光的剪影。小五什么都瞧不清,只见她抬脚迈过门槛的瞬息,素白衣摆一漾,似结了光的月光落入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