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血案,在那一日的金銮殿上,水落石出。
退位的旨意一下,整座帝京,都为之震动。
那一日午后,沈昭由父亲沈砚亲自扶着,回了乌衣巷的沈府。她那一身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的伤,经太医院的圣手细细诊治、敷了药,总算稳住了性命。可那三十杖落下的伤,到底伤了筋骨,太医叮嘱,须得静养上三两个月,方能下地行走。
沈府上下,早已乱作了一团。
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守在女儿的床前。这位明事理的老人,听闻了金銮殿上那一桩桩惊天动地的旧事,又看着孙女这一身的伤,早已是老泪纵横,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青禾守在床边,一面替沈昭换着药,一面哭得稀里哗啦。这忠勇机敏的丫鬟,跟着自家小姐,走过了这两年来一桩桩的凶险,到了今日,方知自家小姐心里,竟藏着这样深、这样重的一桩血海深仇。
"小姐,"青禾抽噎着,"您……您怎么从来都不说呢?这样大的事,您一个人,扛了这样久……"
沈昭躺在床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仍带着那一贯的、平静的笑意。
"说了,又能如何?"她轻声道,"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多,便越是凶险。我若早早说了,怕是连累了你们,连这二十年的真相,都掀不开了。"
青禾听了,哭得更凶。
老夫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覆在沈昭那只未受伤的手背上,半晌,才哽咽着,吐出一句话来。
"好孩子,"她老泪纵横,"是祖母,对不住你。这些年,你一个人,把这样重的担子,担在肩上,祖母竟,半分都不曾察觉。"
"祖母言重了。"沈昭轻声宽慰,"这是阿昭自己,要走的路。如今路走到了头,沈家苏家的冤屈,都昭雪了,便是再好不过的结果。祖母该高兴才是。"
老夫人含着泪,连连点头,却终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这一把年纪,经的事多了,自以为再没有什么,能叫她动容。可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叫这位明事理的老人,红了一整日的眼眶。
幼弟沈昀,被陆十一从城外的庄子接了回来。这孩子一进门,便扑到了姐姐的床前,小小的人儿,懂事得叫人心疼。他不敢碰姐姐的伤,只紧紧地,攥着姐姐的衣袖,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长姐,"他带着哭腔,"你以后,别再受伤了。"
沈昭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幼弟的头。
"好。"她应道,那声音里,是说不尽的温柔,"长姐答应你。"
这一刻,满室的悲喜交加里,沈昭望着这些个,她拼了两世的命,也要护住的至亲,那一颗在金銮殿上冷硬如铁的心,终于,软了下来。
她还魂归来,所求的,从来不只是复仇。她要的,是护住这一府的人,是叫前世那一场满门抄斩的惨剧,永远不再重演。如今,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已被她,亲手斩断。沈家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逃过了那一场,灭顶之灾。
可她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那弦,是为着金銮殿上,她瞥见的、萧景烨那一道森冷的目光。
"父亲,"待众人都散了,沈昭才唤住了正要退下的沈砚,"萧崇虽已退位,可这朝堂上的事,怕是还远没有了结。"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顿。他回过身,望着病榻上的女儿,那一张刚直的脸上,是凝重的神色。
"你说的,是太子萧景烨。"
"正是。"沈昭点头,"萧崇得位不正,已是铁案。可萧景烨这太子之位,是萧崇亲口册立的。萧崇既是窃国之贼,那他册立的太子,这储位的根基,又立在何处?"
沈砚沉吟着,缓缓道:"今日朝议,已有几位老臣,隐隐提及此事了。卢翊卢御史,更是当庭直言——萧景烨的太子位号,乃出自篡逆之君的旨意,名不正,言不顺,理当重议国本。"
"那萧景烨,是何反应?"
"他当时,倒是沉得住气。"沈砚回想着那金銮殿上的情形,眉头紧锁,"只说一切但凭太后与诸位老臣做主。可为父冷眼瞧着,他那一双手,攥得死紧。"
沈昭闭上眼,脑中飞快地,盘算起了这帝京城里,眼下的几方势力。
她那位舅家——外戚周氏,自西山一役,周缙伏诛、周贵妃失势,那一座曾经煊赫的大树,早已倒了。萧景烨夺嫡所倚仗的外戚之力,如今,已是名存实亡。京畿的防务,如今攥在镇国将军薛毅的手里,那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宫禁的禁军,先前虽听命于萧崇,可萧崇一倒,群龙无首,又被薛毅死死地,摁在了宫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