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谷愣了一下。他站在田埂边,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回孙大人,具体数目,下官说不准……”周行简盯着他:“那便说个大概。”“大概的话……”许怀谷掰着指头算起来,“财计司、工役核算科、屯田所、仓储房、坊务处,还有各处义仓、临市、工棚……”“若只算长安城,三百五百,至少还是有的。”百?孙伯庸和周行简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一个州府衙门,真正能干活的胥吏才多少?很多时候,一个正印官走马上任,带着满腹经纶、满身官威,可真到了地方,需要的却是下面那些能把账算明白、把粮点清楚、把人役分派下去,还不把事情办烂的胥吏。周行简在户部待了半辈子,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一个县衙,只要有二三十个小吏,就能撑起半副架子。而一个州府,两三百个精干胥吏,便足够把钱粮、仓储、徭役、商税、赈济这些底层事务运转起来。可长安一城,竟已有百。这还只是长安。周行简压下心头那股不适,继续问道:“那晋地呢?那边推行得更早,岂不是更多?”许怀谷眨了眨眼。他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废话?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站着的毕竟是朝廷来的大人。他清了清嗓子,老老实实道:“晋地那边,下官就更说不准了。”“现在霍州、西梁城、汾州都开了新的技院。”“还有几处短训营,专门教粮仓核验、工分制册和田亩丈量。”“规模多大,下官没去过,不敢乱说。”周行简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说你知道的。”“下官知道的,也就青州技院。”许怀谷想了想,“光这两年从青州技院正经结业出来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两三千。周行简惊呼一声:“这么多?”“这还只是正经结业的。”许怀谷赶紧补了一句。“若把预科、短训、仓场学徒、工坊账房,还有各地临时抽调出来学制表、学核账的人都算进去,数目还要多些。”“短训又是什么?”“就是不进技院读满一年,只学一门急用本事。”许怀谷解释道。“比如粮仓核验,三个月。”“工分制册,两个月。”“田亩丈量,四个月。”“义仓发放和四册对账,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不等。”“学完考一场,过了,就派到各处试用。”“做得好留下,做不好退回去。”……周行简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厢里的了。马车继续往长安方向行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泥坑,轻轻一震。他坐在车中,满脑子都在嗡嗡作响。许怀谷方才说的那些,已经不是几个小吏的概念了。那是一套班底。一套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班底。一套脱离旧士族举荐、脱离门阀恩荫、脱离科举正途,却已经能够直接运转地方政务的新班底。更可怕的是,这套班底不是临时凑出来的。它已经悄悄运转了两三年。从铁林谷,到青州,到霍州、西梁城、汾州,到整个晋地……如今,又进了关中。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真正察觉。他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争得都是些什么?周行简越想脸色越难看。其实他对林川并没有什么私怨。说到底,他这一趟来长安,也算不上是被硬塞过来的倒霉差事。从派系上讲,他与李若谷那边走得不远不近。周家这些年不爱站队,逢人只说清白持中,可朝堂哪有真正的中立?你不站队,别人也会替你画一条线。尤其是他那位族伯,早年从吏部转去户部,如今在户部坐到右侍郎的位置,明面上从不与人结党,私下却没少被翰林院那帮人挤兑。刘正风那一系,最会讲清名,讲门第,讲旧规矩。讲到最后,便是谁挡了他们的路,谁就是坏规矩的人。周家不是没吃过这个亏。所以出京前,族伯把他叫到书房,屏退下人,只说了一句话。“行简,长安这一趟,关系着周家的后路。”当时周行简心里赌气,为什么自己放着京官不做,族伯偏要把他发配去长安。族伯叹了口气:“护国公这棵树,已经长起来了。周家不必抱得太难看,可也不能还站在树荫外头装清高。”周行简明白族伯的意思。周家这些年不愿与翰林院那群人搅在一起,在他们眼里,便已经是对头。若西北新政成了,周家搭上一条线,日后未必不能借势换一口气。可他也有自己的念头。奉旨来长安,查账就是查账,稽核就是稽核,不能只做护国公府的应声虫,更不能进了长安,见人家饭香,就把户部的规矩全丢锅里煮了。,!加上孙伯庸这一路拉拢,两个人已经准备联起手来,进长安后,就给林川一个下马威。结果还没进长安城门,先被一个许怀谷堵得半天说不出话。这算什么事?孙伯庸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这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当初在朝堂上可是第一个把“五年之后谁敢去西北查账”这句话抛出来的人。如今被陛下当庭激将,真来到了西北,却发现,林川比自己想的还要可怕。周行简憋了半晌,叹息一声:“孙大人,若盛州那些老爷们看见这一幕,怕是真睡不安稳了。”孙伯庸低头看着车厢边缘沾着的一点新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睡不安稳的,何止他们。”周行简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心头都隐隐生出了一股寒意。朝堂上,众人都怕林川割据西北,怕他拥兵自重,怕他把关中变成自己的藩镇。可一路走来,孙伯庸越来越觉得,朝臣们怕错了地方。一个只想当藩镇的人,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培养小吏。一个只想抓兵权的人,也不会教落榜书生制表、核账、修渠、丈量。一个真想割据一方的权臣,更不会主动把账册摊开,让户部、内库、都察院三方稽核。林川在做的,似乎不是占一块地,而是在造一种新规矩。一种绕开旧门第、旧科举、旧官场的新规矩。这种规矩一旦在西北跑通,一旦让百姓真的吃上饭,让田地真的复耕,让商税真的增长,让这些许怀谷一样的人真的撑起地方官府——那那些高坐堂上的老爷们,该把自己的位置摆在哪里?车厢里,似乎闷得有些厉害。“孙大人……”周行简低声问道,“你说这位护国公……他到底想要什么?”:()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