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低下头。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一声。他喉间哽咽几声,强忍住内心的悲恸,端起酒杯,轻轻撒在了地上。酒水顺着石缝慢慢渗下去。灯影落在湿痕上,像一条细细的旧河。“二叔。”陈远山低声道,“喝吧。”“你以前不许我偷酒喝,说小孩子喝酒伤脑子。”“现在我老了,你也管不着了。”说完,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杯酒,他喝得很慢。喝完,他放下杯子:“丧事先不要办了。”林川看着他。陈远山叹了一声:“老夫人年纪大了,脑子有些糊涂了。”“前些日子突然问我,二叔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林川沉默下来。陈远山看着木牌,目光有些散。“她一辈子盼团圆。”“年轻时盼我爹和二叔从军中回来,后来盼我回来。”“如今人回不来了,牌子回来了,也算半个团圆。”“等她哪天自己想起来,再说吧。”林川点点头:“好。”院外传来很远处的笑闹声。铁林谷这几日热闹,酒楼、街巷、工坊、军营,到处都是人声。可到了这座小院里,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墙,传进来时已经轻了许多。陈远山把木牌放回桌上,眼里的湿意退了下去。“陈家这笔账,拖得太久了。”林川看着他:“快到时候了。”陈远山沉默下来。他和林川之间,很多话点到便够。“别让他死得太痛快。”林川点点头:“我知道。”陈远山看了他一眼:“也别为了陈家坏你的大局。”林川脑袋偏了偏,看着他。陈远山冷声道:“你现在不是当年那个臭小子,你是护国公了。天下这么大,不能只让你替陈家出气。”林川笑了笑:“这不是只替陈家出气。”陈远山一愣。“陈老伯这笔账,是旧朝吃人的账。”林川轻声道:“陈家只是其中一家。”“那人该还的,可不止一条命。”“这事,翻不了篇。”陈远山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话说得像个人主了。”“难听吗?”“难听。”陈远山看着那枚木牌,忽然骂了一句。“他娘的。”林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远山低声道:“早知他能练成,我当年就该让他揍我一顿。”林川笑道:“那您未必扛得住。”陈远山眉头一竖。“放屁!”“老子什么扛不住?”林川没有反驳,只夹了一筷子凉菜。陈远山瞪了他一会儿,还想骂,最后没骂出来。他端起酒,一饮而尽。酒下去,他低着头,忽然笑了一声。“不过那老东西下手肯定阴。”“读书人练锏,不像我们这些粗人。他要是真揍我,八成专挑膝盖、肋下、手腕这些地方来。”林川点头道:“静养宫那夜,他确实专打这些地方。”陈远山一拍桌子。“你看!老子就说!”灯影晃过来,照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像是多年前陈家寨校场上,有个少年被二叔敲了手背,疼得龇牙咧嘴。院外的风又起了。旧灯笼轻轻晃动,昏黄的光落下来,把石桌照亮一角,又把陈远山半张满是疤痕的脸藏进阴影里。过了许久,陈远山抬起头,又拿起木牌。“这牌子刻得还行。”“工匠刻了三遍。”“为什么?”“字不够正。”陈远山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横平竖直!”他笑出了眼泪,“陈家人的名字,就该这么刻。”…………云卷云舒,日落日升。东南,三千里外,伶仃洋。轰轰轰——天还没亮透,海面灰蒙蒙一片,雨云低得压人。浪头一拍上来,三桅沙船的船帮便吱呀作响,水花翻过甲板,浇得人睁不开眼。炮声在后头,帆已经吃满了风。船身斜切过浪头,拼了命往外海钻,船尾两侧,四条小快船护着它逃。再往后,三艘挂着商旗的大船紧紧咬在身后。。若只看旗号,谁都会以为那是江南来的大商船,可炮响过后,沙船上的人全明白了。这他娘的哪是商船?谁家商船甲板上摆炮?谁家商船船头包铁?沙船甲板上,阮三扶着船舷,脸色苍白。船刚过虎门水道,他原想着天高海阔,过了这道口子,便是神仙也难查。谁成想,一头撞进了别人早备好的网里。“右满舵!”阮三回头喝骂。“往南切!贴着礁线走!”舵手吓得直吼:“三爷,再往南就是黑牙礁,潮水退了,船底要刮烂!”“刮烂总比被炮打烂强!”舵手咬着牙压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沙船艰难转向,船腹被浪头一顶,甲板上的水桶、缆绳、木箱滚成一团。几个山民苦力站不住,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监工一鞭子抽了回去。“都去压舱!谁敢乱跑,丢下海喂王八!”话刚落,后方又是一声炮响。炮弹擦着桅杆飞过去,削断了半截横帆木。碎木雨点般砸下来,一个监工正举着鞭子骂人,脑门挨了一块木片,仰头栽倒。船上顿时乱成了一团。后方主船上。罗千帆站在船头,身上披着油布短甲,手里拿着千里镜。海风刮得他胡子乱飞,刚压下去的胃又开始翻腾。他本是黄河河西船帮帮主,后来被林川收服,率部归顺,奉命组建黄河水师,如今,已经是新组建的南洋水师先遣营指挥使。他前半辈子跟河盗、漕帮、盐船打交道,见过不少风浪。可真正出海以后,他才明白,河上那点浪,真不够看。“千户,前头那船要贴礁线。”副手大喊一声。罗千帆放下千里镜。“想借礁石甩开咱们?”“八成是。”罗千帆冷笑一声,“传令,二号船、三号船压上去,别进礁区,堵它外口。炮手换链弹,打帆,不打货舱。”副手应声去了。旁边一个炮手喊道:“千户,要不要给它船尾来一发?保管让它趴窝。”罗千帆瞪了他一眼。“货在底舱,里面还有账,还有活口。你一炮把船打沉,回头自己跳下去捞?”炮手讪讪道:“那我打帆。”“打准点。”罗千帆骂道,“别学你上回,一炮把自家晾裤子的绳打断了。”炮手脖子一红:“那是风偏。”“海上哪天没风?”罗千帆把千里镜塞回怀里,“少给风扣屎盆子。”笑归笑,骂归骂,炮手们动作不敢耽搁,推炮、装药、塞弹、压杆。炮架加了滑轨,船身再晃,也能稳住大半角度。“放!”两声炮响接连传出,链弹在空中旋开,直奔沙船前桅。:()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