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个奴隶,配不上人家正经牧民的女儿,可那姑娘就是看上了他,偷偷给他送过奶疙瘩,替他补过被鞭子抽烂的衣裳。
光是这份情,他就不能一走了之。
跑了他就是辜负了这世上最后一个对他好的姑娘。
“阿回,回了家乡,替我多看看,看看家乡的天,是不是如同传说中的那般,瓦蓝瓦蓝的。”
他可能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亲眼看见家乡的天空了,草原的天再阔,也不是自己的天。
不过没关系,阿回能替他看,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阿回能活着回到东陵,站在那片瓦蓝的天底下替他仰一次头,他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所以,对阿回来说,巴鲁是他在草原为奴生涯里难得的一点暖意,是替他挡过风雨的老大哥,是他和阿呆在那片冷冰冰的草原上唯一的庇护所。
如今,巴鲁死了,他悲痛,但更多的是愧疚。
要不是他逃跑,巴鲁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可阿呆不一样。
阿呆不光是同乡,是好兄弟,更是救命恩人。
巴鲁的恩情他还不了,阿呆的命他不能再欠。
当年那顿鞭子,阿呆扑在他身上替他挨了一半,自己却是差点死在草棚里。
就冲这个,就算搭上自己这条烂命,他也得把阿呆从铁勒部落里捞出来。
他每天上山,之所以都走同一条路,一次比一次深入,不是为了勤快,也不是什么习惯,而是执念。
他总幻想着有一天,阿呆也能像他一样从那条路上跑出来,翻过北元山脉的山脊,跌跌撞撞滚下山坡,浑身是土,满脸是血,但人是活的。
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
他在那条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在那块大石头后头,多停一炷香的时间,每次都在那片松林边上,回头多望一眼。
明知道阿呆不会凭空出现,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条路,是他和阿呆之间唯一的一根线,他不走,线就断了。
如今可倒好,巴鲁已经埋在了北元山脉的山脊上,那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晴天能望见草原的方向。
阿回亲手把他葬在那儿,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压在上面,免得被野狼刨开。
人是埋了,可阿呆还在那头。
现在,铁勒部落拿阿呆的命来要挟他,他就得做选择。
巴鲁已经没了,阿呆不能再没。
可这个选择,怎么选都是错。
阿回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开口求紫宝儿,能不能救救阿呆?
可这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每次要出口,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小小姐才多大?
三岁的奶娃娃,个头还没他大腿高。
他怎么能把这种刀口舔血的事,往一个孩子身上推?
再说,他有什么脸开口?
信揣了六天不吭声,差点把整个村子拖下水,小小姐没在第一时间把他赶出去,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阿回低着头,盯着青砖地上自己那团模糊的影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一个字也没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