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淦昌狠狠地瞪着他。作为邓稼先的老师级人物,他有资格随时呵斥理论部主任。
邓稼先顺着王淦昌的目光,发现自己的上衣纽扣全部系串了!
这哪里还有个领导的模样!此时的邓稼先,已经不仅仅是一名高级科学家,更是国家最核心实验室的超级领导人!
今天,用手指轻划智能触摸屏的年轻人,见到手摇计算机一定大吃一惊:这也能算数?
但它真实存在过。它是最原始的计算机,二进制,只能进行四则运算、平方数和立方数计算及开平方、开立方,要进行三角函数和对数计算就需要查表,很不方便,如果计算中有括号,就更加麻烦,一会儿顺时针摇几圈,一会儿又要逆时针摇几圈,结果因为不能直接计算出来,很多时候需要在中途用纸笔进行记录。
最要命的是,它的运算速度很慢,每秒钟只能计算几十次。这也正是在理论模型建成之前,它被摇了亿万次之多的缘故。但它的到来还是令所有人欢呼了足足5分钟:这是国家从刚刚进口的极少量配置中,特批给他们的!
但谁都没有因此长舒一口气。即使这样粗笨的计算机,也为数不多,更多的计算量还是靠计算尺和算盘。在最初始的研究阶段,所有人都深深依赖并感谢这些手摇计算机、国产计算尺和祖先的伟大发明——算盘。越用越熟,越熟越快,当电动计算机进入九所后,很多人居然用手摇比电动还快,“按键”完败于这些由摇柄和转换柄组成的粗笨家伙!可见众人浸**之深。
直到后来,所里终于配备了一台比较“高大上”的设备:电子计算机。这是运算速度每秒只有一万次的苏制乌拉尔计算机,比计算尺和手摇机当然快得多。
而在那个年代,美国科学家用的计算机,速度也已相当快了!
连手摇机都没有听过的我们,对计算尺更加陌生: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但对邓稼先他们来说,计算尺是一件非常实用的利器,算盘虽熟练,但是连最基本的对数和开平方都算不出来,不可能应对更复杂的计算比如线性方程。而很多物理学公式都可以用计算尺算出来,乘方、开方、三角函数、对数、自然对数等运算自然不在话下,当时很多看起来比较复杂的运算能够一次拉完!
计算尺都是木质的,冬天冷、夏天热,推拉板热胀冷缩,一推一拉之间,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难听声音,但到后来,所有人都对这种声音麻木了,甚至没有了这种声音,感觉耳朵里空空****。事实上,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中国的理工科大学生几乎人手一把计算尺,好的计算尺的价钱差不多等于一个普通老百姓半个月的工资。
由于在设计中经常要用到双曲函数和多次幂运算,哪一步要做到什么程度,邓稼先首先要有个大致的粗估,在湿冷的平房里,在四处漏风的帐篷中,计算尺是邓稼先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贴心宝贝,他用一把计算尺完成了无数次原子弹理论数据的粗估。
用算盘搞最基本的四则计算,用计算尺搞对数与开平方计算,用手摇和电动计算机搞更复杂的函数计算,用电子计算机搞大型混合方程计算,甚至有时候,直接抄起纸笔就算!在这个兵器杂陈令人叹为观止的创业大军日复一日不辞繁冗的运算下,所有需要的数据最终被全部开发到了台面上。
那浩如烟海、密如繁星的数据!
让邓稼先最伤透脑筋、耗尽精力的,是原子弹爆炸时内部所要达到的大气压数值,它的正确获取对探索原子弹原理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称得上是理论突破中最关键的技术参数。苏联专家在华时,确实留下了这个参数,但只是一份口授的、极其简要的记录。一部分人坚信苏联专家的正确性,但邓稼先一开始就凭直觉认定它是错误的,只不过需要找出方法,来证明它的错误所在。
争议开始了,本着高度为国家负责的精神,邓稼先不想进行无谓的口水仗,他迅速带领同事开始了漫长的计算,并对所有存疑的参数进行了验证。
从这个角度看,整个原子弹理论的突破,与其说苏联专家给予了我们帮助,不如说是培养了我们的自信心,更锻炼了我们自身的能力!
邓稼先明明白白地对大家说:“我们姑且把这个参数当做是错的,把它抛到脑后,我们按我们的思路重新计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它涉及太多的领域,三十多人的队伍每个人都在计算,所有的“家伙式儿”都在不停歇地运转,不停歇地拨动,黑板上,一条条公式、一步步演绎像山洪暴发一样涌出来,错了从头再来,几十人的手指同时开动,几十人的大脑同时开动,马不停蹄地如此运转,就这样运转了一年!
这不是挖一年的煤,不是挑一年的担子。繁重而精微,这样的任务也非常人所能胜任,所能忍受。整个团队夜以继日地轮班计算,邓稼先带领大家最后用“特性线法”,得出与苏联专家完全不同的突破性结论,上万次的方程式推算的结果,与苏联专家的爆炸参数相差一倍!
该结论,最终被周光召从“最大功”的物理学角度科学地加以证实,关系到中国原子弹试验成败的关键性难题,终于被解决了。
这是中国原子弹研制史上最辉煌的战果之一,甚至连著名数学家华罗庚都抑制不住地称赞道:这是“集世界数学难题之大成”的成果!
经过长达一年的单调而紧张的运算,邓稼先带领大家创造了中国原子弹研制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北京“神计算”时代!
那正是“饿鬼”天天来敲门的年代。邓稼先没日没夜地带着年轻人拼,九院院长李觉少将心中感到不安——再这样下去,会把这帮娃娃们累垮的!
一直非常和蔼的李觉少将开始板起面孔来,几次“发狠”地下命令,限邓稼先在晚上10点以前,必须带领大家停止运算。
这个“娃娃头”在执行上级指示方面,原本是极其严格的,但在这件事上却打了折扣,多数情况下不能做到。当李觉用一句学来的四川俗语“砂锅炖豆腐,不烂也得烂”,劝慰大家不要过于拼命时,邓稼先的回答却相当硬梆梆:“没有一股子火气,水都烧不开!”
这是对身上曾经被子弹打出了22个弹眼的上将的“严重挑战”!
李觉没办法,终于摆出了军人的态度,板着黑面孔,迅速下达死命令,命令研究室的党支部书记必须在夜间10点准时关灯,赶人,锁门!
这三大措施应该可以奏效了吧?可是,这死命令对这帮早已**燃烧的年轻人来说,只能说是近身即挥发的毛毛雨。在支部书记锁门时他们做了手脚,当书记以为“太平无事”安然入睡后,研究室的门又开了,灯又亮了……
这就是“28星宿”后来引以为豪的“灯火辉煌的年代”!
画外音:
不拼不行,我们心里清楚得很。没有任何的参考资料,真的,苏联专家留下见首不见尾的半拉子东西让我们猜,想让我们在迷宫里越陷越深,最后还得求助于他们。说实话,如果没有这些误导,我们的理论思路也并不是不能清晰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