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很大。灯光集中在舞台区域,台上明亮如昼,台下暗了下去,只剩座位间零星的光线。背景巨屏上是峰会的主题,蓝白配色沉稳大气,中央列着几位发言人的头像与简介,顾深的照片位列其中。
台下几乎座无虚席。政府代表、投资机构、医药企业、媒体记者,黑压压的一片,面孔在暗光中模糊成轮廓,只有名牌在桌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沈沂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台上。
顾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没有靠椅背。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那套深灰色西装的轮廓勾勒得干净利落。
列松如翠。沈沂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他还穿着新闻里那套衣服——浅灰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熨烫得笔挺,连袖口的折痕都还在,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沈沂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高中时代的顾深,白色衬衫永远笔挺,袖口平整,靠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皂角清香。他在意形象,在意得不动声色。
一套衣服从接机穿到峰会,实在不是他的风格。顾深应该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科研。沈沂的目光落在那颗银色金属袖扣上,光线扫过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对话环节安排得很紧凑。政府投资代表、全球化投资机构、医药企业代表依次落座。主持人声音沉稳,控场能力极强。
沈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深。他比十年前瘦了一些,并非羸弱,而是一种去芜存菁后的精炼。
主持人抛出第一个问题,关于生物医药产业的风险与回报。政府代表的回答标准而周全,从顶层设计讲到产业政策,从风险补偿讲到长期资本。投资机构代表的措辞谨慎得多,“结构性机会”“估值分化”“头部溢价”——每个词都在,每个词都不落地。
轮到医药企业代表发言时,画风变了。一位代表开始诉苦,说新药研发周期长、审批门槛高、医保谈判压价狠,整个行业青黄不接。
另一位就是X药董事长赵崇远。他接过话筒,声音沉稳,语调诚恳:“企业要有使命感,要耐得住寂寞。不能一味追求经济效益,不能因为适应症小众就不做。更不能因为风险高、失败率高,就不做。X药要做出老百姓用得好、用得起的高质量生物药。”
即便目前为止X药一款生物药都没有。沈沂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张全然诚恳的脸,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透心凉。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生物医药赛道水太深,都想顺利上岸。
轮到顾深的时候,他微微前倾,把话筒往自己的方向调近了半寸。
“技术并非完全中性,风险源于人类认知的错位。同时,技术本身存在高低之分,好的技术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顾深的声音不大,冽厉清亮,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顾总的这份信心,是否意味着您的技术方案已具备应对挑战的能力?”主持人追问。
“经过多轮优化和验证,我的脱靶率数据低于现有技术两个数量级,靶向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踩在节拍上,像钢琴家的手指,准确有序地演奏。“大家要有信心。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被击中了之后的本能反应,真挚而热烈。沈沂看见前排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侧身和旁边的人耳语,有人拿起手机对着台上拍照。
沈沂也跟着鼓掌。他注意到顾深的目光往侧门方向停了一瞬,不自觉地挺了挺胸,随即想到台下太暗,顾深不可能在看他。果然,顾深很快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敛容正色,是一个归国科学家该有的样子。
提问环节开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人问商业化路径,有人问专利布局,有人问竞争壁垒,有人问临床推进的时间表。顾深一一回答,每个回答都不超过四十秒,数据张口就来,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不浪费一个字。
这是上午最后一个环节。散场时,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沈沂没有动,他坐在原地,看着顾深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那位措辞谨慎的投资人,赵崇远。他们笑着递名片、握手、寒暄,姿态热络而急切,似群狼环伺。
今天估计没有机会见面了。
沈沂站起来,走向侧门过道,避开不必要的交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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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开合的瞬间,外面的光透了进来,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狭长的扇形,落在地毯上,又随着门的关闭骤然消失。
顾深循着那道光追出来的时候,沈沂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顾深放缓脚步,隔着几米看了好一会儿。
十年不见。眼前的人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但骨架依旧修长匀称。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合体,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的线条,肩线平整,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和一枚简约的袖扣。领带系得规整,脖颈线条修长干净。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深向前挪了几步,又定住。沈沂浑然不觉,侧影静默,微扬的颈线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顶灯的光线柔和偏冷,把两个人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里。
顾深在一步之遥停下。沈沂才似有所感,缓缓转眸,脑袋因这预期之外的见面有片刻空白。
近看顾深比高中时高了。那个曾经只比他矮一点的少年,现在似乎比他还要高一些,沈沂需要微微抬头。
沉默持续了几秒。走廊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顾深先开了口。
“沈沂。”他叫的是全名,语气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