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沈沂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顾深沉默了几秒,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声音低下去,语焉不详,“只是期待有所不同。”
沈沂顺着顾深的视线看过去——他还在看那棵银杏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在明暗交错间,彰显出一贯的果敢和坚毅。
沈沂想问顾深期待什么。但自重逢以来,自己的每一次提问都会引起顾深的反击,像是在控诉他这些年的不闻不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低头看着面前已经息屏的平板,倒映出自己的怯懦与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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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宁静中,顾深也在反复推演自己的期待。
事业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沈沂既然放弃了,他不会再强求。
生活上,如果沈沂已经有了伴侣,有家庭,有那种他给不了的、光明正大的幸福,那他就远远地祝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咽回去,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
但现在,沈沂身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那他想要争取一下。他应该争取一下。
但现在不是时候。不是这个沈沂对他只有愧疚之情的时候。
顾深看了一眼手表。一个小时整。
他站了起来。
“X药的事,我会再评估。不是因为你的建议,是因为我本来就打算再评估。”
沈沂也站了起来,将平板递还回去:“我知道。”
顾深犹豫了一瞬,一手接过平板,一手把手机推过去,界面是一个二维码:“联系方式留一下吧。”
沈沂惊喜,边扫边说:“我拉你进一下高中南京同学群,好不好?于薇薇他们知道你回来了都想着聚一聚。”
“于薇薇?”顾深接过手机,抬起的脚步突然定住,“你们经常联系?”
“偶尔。”沈沂发送完好友申请,说,“留在南京的高中同学有五位,时不时聚一下。”
可能顾深考虑的时间比较久,沈沂含蓄地找着台阶:“公司起步应该很忙,我们迟些时候再说。”
这次顾深未有迟疑:“没事,可以去。”
“明天是周五,可以吗?”沈沂问。
他们的高中群叫“周五不吃火锅”。此群信奉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升职加薪、失恋失业,都可以。聚会时间定在周五,是于薇薇要求的,说是成家之前,周五是她最爱的日子,要留给最爱的高中同学。略微肉麻,但大家都同意了。
顾深点了点头,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下次别穿这件毛衣。”
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沈沂暴露的锁骨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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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浅驼色的薄毛衣,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笑意。
他目视那个黑色的背影穿过咖啡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九月午后的阳光里。冷色调的轮廓在暖金色的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线,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重新坐下,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顾深问我你是不是很帅。”
陈屿白秒回:“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挺帅的,”沈沂发完一条,很快打趣下一条,“但没有他帅。”
陈屿白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沈沂切换到顾深的对话框。顾深的头像是一道简单利落的横线,笔直地横在方框中央,像破折号,又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沈沂盯着看了两秒,猜不透这算什么意思。
他打下一行字:“等你忙完这一阵,带你逛逛南京,好不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银杏树,正是顾深刚才目光停留之处。风势稍起,几片叶子脱离枝头,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远处的人工湖倒映着斑斓的树影,天空在晨曦与傍晚时分渲染出红橙黄紫的霞光,共同编织出一幅巨大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