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紫金山顶,顾深说“我喜欢男人”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恐惧,是绝望。他想起顾深说“我从来没被坚定选择过”时,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那个他喜欢的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沈沂不知道答案。他只是觉得心疼。那种心疼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心疼,是看到一个人被生活反复揉搓、却始终不肯弯折时,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的那种疼。
他闭上眼睛,心跳很快。
他知道自己今晚会失眠。他发现自己问不出那个问题——“如果这段关系让你这么难受,能不能就算了?”因为他没资格问,他也没有坚定选择顾深,甚至在那个人之前。他不敢也不想激怒顾深。还有其他原因——他怕听到:不能。
同学聚会上,顾深笑着说自己在美国有朋友。紫金山上,顾深说有喜欢的人,但对方可能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今天酒吧里,顾深不舒服,对方撇清的态度很明显。一个无奈,一个怠慢。刚刚顾深说他们不是那种关系,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顾深单恋。
沈沂靠在沙发里,闭了闭眼,胸口有些闷。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停车场里的那一幕。顾深醒来的瞬间,看他的眼神太直白了,带着酒意,带着一种他不敢深想的温度。他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孩子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骗不了人。那个眼神此刻还烫在他皮肤上,怎么都褪不下去,让他无所适从。
是认错人了?还是把他当成了什么替身?沈沂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想到顾深可能没吃东西,便去厨房找出麦片和牛奶,泡开又用微波炉热了一下,想给他暖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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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里,顾深快速洗了个澡。热水稍微缓解了一点疼痛,可还是很疼。他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按着胃部。疼痛从胃部向上蔓延,顶得胸腔发闷。
沈沂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敲了敲门。顾深打开门,脸色越发差了,嘴唇发白,整个人比在酒吧时又憔悴了许多。
“你没事吧?”沈沂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
顾深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茶几。他刚看到茶几下放着一个药箱。打开翻了翻,找到一板止痛片,挤出一粒,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沈沂走过来看了一眼药盒,眉头拧了起来:“胃病犯了?应该吃胃药,止痛片伤胃。”
顾深把药箱放回原处,转过身靠在餐桌边,低着头不看沈沂。止痛片还没起效,胃部的钝痛像一只蜷缩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紧。
“止痛片起效快。”他的声音哑哑的,“明天就好了。”
沈沂站在原地,看着靠在餐桌边的顾深,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孩。他走到顾深跟前站定,手刚抬起又迟疑了一瞬,最终轻轻搭在他肩上,扶着他慢慢坐到餐桌旁。
“先把这个喝了。”沈沂摸了摸装麦片的碗,温度刚好,递给他,“喝完去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会好一些。”
顾深低头看着冒着热气的麦片,眼眶逐渐湿润,像是被热气熏的。
他突然想任性一次。
“我不想住客房。”顾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冷。我总是一个人,今天不想。”
沈沂想了片刻,点了点头,想到顾深一直低着头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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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闻言仰起头,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眼睛里没有落下的泪显得格外亮晶晶,打消了沈沂之前的一点顾虑。他扶着顾深走进自己的卧室,把人安置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睡吧。”
顾深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沂的枕头里——那里有沈沂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枕着这个味道,安安稳稳地沉入了睡眠。
沈沂坐在椅子上,看着顾深睡着的样子。床头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硬的壳子照得薄薄的,露出底下少年时才有的模样——安静的,乖巧的,脆弱的。像很多年前趴在天台栏杆上仰头看星星的那个小孩,像很多年前躺在校医院病床上喊“家婆”的那个小孩,像很多年前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却始终没有走开的那个小孩。
沈沂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那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鱼鳞纹手链上,猫头在暖黄色的光里微微发亮。
沈沂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还是很软。
沈沂收回手,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至少,顾深还叫他一声“哥哥”。沈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哥哥。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