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开安全带,跟着沈沂上楼、换鞋、走进客厅。老猫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摸了摸它,坐下来,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呼出一口气。老猫被弄醒,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肚皮,爪子用力抱了抱脸,又睡了。
沈沂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顾深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一圈,又一圈。
“沈沂。”他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酒后的粗粝感。
“嗯?”沈沂在厨房盛粥,远远应了一声。顾深突然换了称呼,大概有正经事要谈。他快步走出厨房,把粥放在餐桌上晾着。
“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顾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亮,“变了吗?”
沈沂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顾深,有件事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
顾深看着他,没有催促。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爸的身体突然急转直下。医药费、护理费、康复费,每一笔都是无底洞。金融系的奖学金比生科院高一档,毕业起薪也高很多。所以,我做了一个很现实的选择。”
沈沂停了一下。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了很多年,吐出来时比想象中顺畅。
“我知道的。”顾深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握紧拳头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秒,一下又一下,像心跳。顾深没有说话,沈沂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被喝过一口的温水。
“但我没有放弃过理想。”沈沂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稳,“信远资本的投资方向,一直聚焦在生物医药赛道。我投了十四个项目,三个已经上市,其中两个是做创新药的。陈屿白说我这个人没意思——吃饭聊工作,喝酒聊工作,连做梦都在想工作。所以,我知道自己的理想没有变。”
他转过头,看着顾深。
“中国的生物医药行业要崛起,既需要优秀科学家潜心攻关,也需要懂行的资本精准赋能。新药研发离不开长期资本的沉淀。我走不了原来想选的路,但愿意在自己的领域内,为你的梦想递上关键筹码,护送你的成果一路前行。”
顾深看着他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眉眼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坚毅而有力。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低下头,借着端水的动作掩饰过去了。
“你投的那些项目,我知道。”顾深喝了一口水,带着一点鼻音。
沈沂微微偏头,有些意外,随即想到他读过两遍采访稿,便了然了。
“你做尽调的那家基因诊断公司,我读过他们所有公开的专利。你投的那个mRNA疫苗项目,技术路线用的脂质纳米粒递送系统有自己的专利壁垒,你是第二轮进去的。”顾深如数家珍,“投资那家CRO的时候,正是行业内卷严重、国外贸易壁垒造成产能无法外输的时候,你顶着投委会的压力硬推的。”
他的声音绵软而松弛,信息量却大:“据说,你和陈屿白还因为一个发酵罐项目起了争执。你觉得药企的发酵罐多数依赖进口,核心生产装备的国产替代迫在眉睫,他觉得偏离主航道,一开始不同意。你在会议室跟他拍了桌子。能把你逼到拍桌子,那笔交易一定很重要。”
那也是我回国的理由。他在心里补充。
沈沂看着顾深。这并非他的采访原话。印象中,只有陈屿白在某次受邀采访中提及过此事。
“这些事……你回国才多久?而且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说了,我一直都知道。”顾深的语调执拗,目光笃定,“我的也没变。我的理想,就是你的理想。”
说完,他端着水杯靠进沙发里,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水杯被稳稳放在茶几上,和刚才沈沂放的位置一模一样,连杯把的方向都对上了。他的头微微歪向靠垫,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黑色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沂没动,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神。
他没把顾深叫醒喝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托住肩胛骨,另一只手从膝弯穿过,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顾深翻了个身,找到舒服的姿势蜷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但很快又松开了。沈沂把被子拉到他肩上,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顾深含混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沈沂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壁灯的光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深秋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深说,他的理想就是自己的理想。
沈沂抬起手遮住眼睛。
十二年。
各走各的路。
好在,是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