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还算干净,毕竟电脑当时是稀罕物件。尽管网吧内明确张贴着禁烟标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混合了二手烟、汗味与电子设备散热的沉闷气息。这种味道对于县城的少年来说,意味着自由与叛逆。
顾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租片的任务落在沈沂身上。
沈沂没想到有一天他的表达能力会受到考验,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好在老板一看就知道了,淡定地问:“开一台还是两台?”
沈沂说:“一台。”又补充了一句,“选角落的机子。”
旁边还标注着价格:两块一小时,包夜十块,租片另算。
老板用下巴撇了个方向:“片子在那边,你们要的在‘爱情动作片’那一格,选好了到这里付钱。”
沈沂快速转向旁边庞大的柜子,找到爱情动作片那一格,扫了一眼封面,选了一个片子,去付了钱,顺便领了一张临时上网卡。
沈沂压了压帽檐。是的,今天明明是室内,他也像寻常出去拍照采风时一样带上了棒球帽。他拉着顾深走到指定的机子前面。
那是一台厚重的CRT显示器,屏幕微微凸起,泛着淡淡的蓝光。顾深盯着沈沂的手看了一会儿,沈沂的手指纤细白皙,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深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选的哪一部?”
“这个。”沈沂取出碟片放入电脑,把盒子递给顾深。封面是穿着紧身皮衣拿着枪的男女主角。他双击运行播放器,画面有些抖动,画质粗糙,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颗粒感。他将耳机分给顾深一只,另一只戴在自己头上,“戴上,声音别开太大。”
沈沂绷着脸,心脏一直怦怦跳,还有些拘谨,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条,等待一些镜头的到来。
直到进度条过半,他才发现无意中选的片竟然是一部□□港片。剧情中那些夸张的表演和荒诞的情节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转过头,发现顾深并没有在看屏幕,而是在看他。
“怎么了?”沈沂下意识地问,脸颊还微微泛红。
“没什么。”顾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伸手帮他把滑落的耳机线理顺,“就是觉得,还挺好看的。”
沈沂愣了一下,随即继续看电影。不过耳根悄悄红了。网吧里嘈杂的键盘敲击声、远处传来的游戏枪战声,仿佛在这一刻都退到了背景深处。两颗年轻的心因为一部粗糙的盗版港片,悄然靠近了一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县城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沈沂看了一眼时间,提议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这里空气太差了。”
顾深点点头,摘下耳机,两人起身离开。走出网吧大门时,晚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浊气。顾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沂,眼中闪烁着某种明亮的光芒:“下次还来吗?”
沈沂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害羞了?”
“不会了。”顾深终于肯直视沈沂的眼睛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沈沂觉得今天这一趟值得,拿错片子的乌龙,让他们不仅没有看某些片的尴尬,反而成了他们青春记忆里一段略带羞涩而温暖的插曲。
#
隔天,沈沂接到苏晚棠的电话。她是他在药厂家属院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姐姐,比他大两岁,孩子们的大姐大,从小就有主意。两家关系好,沈沂出来上学后,苏晚棠一家没少照顾他瘫痪在床的父亲。
“我在你学校门口,出来。”苏晚棠的声音干脆利落。
沈沂走到校门口,看见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白色连衣裙,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姐,你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你。”苏晚棠刚高考完,最近和几个姐妹做点小生意,攒点学费和零花钱。她打量了沈沂一眼,点点头,“瘦了,精神还行。走吧,请你吃饭。”
沈沂想到顾深,和她商量:“我有个同学,暑假不回家,一个人在学校。我叫上他一起?”
“行。”
“他比我们年纪都小,不怎么说话。”沈沂补了一句,怕苏晚棠乱想,也怕顾深乱想。
“行了,我带过的弟弟可比你多。”苏晚棠摆摆手,把零食递给沈沂,“快去叫人,一会儿直接到这个地址。”
沈沂拎着吃的去找顾深。
顾深正躺在床上看书,房间里没开灯。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和书页反射出来的白光。
“走,吃饭去。”沈沂说。
顾深看了他一眼。最近他习惯躲在暗处,似乎能藏住目光里的东西——复杂的,沉甸甸的,带着无限期待的。他垂下眼睛,把书合上放在枕边,从床上坐起来,穿鞋。
“我请你。”他闷声说。
“不用,我姐请。”沈沂把吃的放到他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