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严肃”是假的,但“关心”是真的。
周闻卿听话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她喝一大口水,然后一仰头,一皱眉,将药片吞了下去。
“你应该当我师父。”周闻卿吃完苦苦的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种被照顾得妥帖之后才会有的、撒娇般的抱怨。
董语岚接过杯子,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可不行。”她声音轻而稳,像冬日窗上呵出的暖气,模糊而温暖,“徒弟要是当了师父的师父,岂不是乱了辈分?”
一股温热的细流无声漫过心扉。周闻卿看着董语岚的笑颜,她的弧度里有一种与其年轻面容不甚相称的稳妥,仿佛天大的事压下来,她也会先记得提醒自己该吃什么药、喝哪杯水。
这份超越年龄的周到与笃定,她在主持大赛中感受过,在沙坑村的星空下感受过,在住院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更深切地感受过。
这时,她不免又有些恍惚,忘记董语岚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并生出一种奇异的信赖感。
“语岚。”她开口。
“嗯?”
“你从来……不会忘记什么事吧?”
董语岚回头,眼里有轻微的困惑:“也会忘。”旋即补充道:“但关于您的事,不会。”
空气静了一瞬。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重量极轻,却恰好落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周闻卿觉得心头某个角落被这句话轻轻烫了一下,那份热度从心口向外蔓延,蔓延到指尖,蔓延到眼眶,让她产生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勾起唇角:“那我真是幸运,能得到如此特殊的待遇。”
说着,她顺势在董语岚对面的椅子坐下,神色恢复了几分工作时的严肃,“春节前台里照例有联欢会,也是年终总结大会。今年的主持人定下来了,你,周宇,穆兰,还有曾顺。部门上午刚开的会。”
周、穆、曾这三个人董语岚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他们都是实习生里的佼佼者。得知自己能主持这样的活动,董语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我会好好准备的,一定不给你丢脸。”
“对你来说这种规格的活动是小场面,不用太紧张,在团队协作方面多上点心就好。”
董语岚能力强,但周闻卿也看到了一点她的“不足”,比起团队协作,她更喜欢承担团队里最多的活,那样会让效率更高一些,但如此一来就会压榨她的主业时间,周闻卿想着正好借此调整下她的习惯,让她学会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说完以上,她放慢语气接着道:“周宇踏实,穆兰机敏,都是好苗子。至于曾顺……”她略微停顿,脑海里闪过两周前在楼梯间无意听见的那一幕——
那天因排练烦躁,躲到楼梯间想放放空,刚到就听见楼上拐角传来压低却抑不住得意的声音,是曾顺在打电话。
“……陈主任?嗐,他就爱听两句好听的,捧到位了什么都好说……董语岚?挺认真一妞,不过这年头傻干有什么用?不就是演给上头的嘛。等这次联欢会定了主持,我看她还怎么端着……”
听到“董语岚”三个字,周闻卿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听完了剩下的对话。
闻卿听不下去了,她沿着楼梯走向去,结果曾顺先一步下来,与她正好撞上,见来人是周闻卿,曾顺脸上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讥诮到灿烂的切换,快得让人心惊:“周老师,您也来缓口气吗?年底任务挺重哈。我正练词呢,这儿回声好,找找感觉……”
周闻卿淡淡回一句“路过”,便走出楼梯间。人是看不见了,但那龌龊的嘴脸却像蛇一样滑腻地缠在她的记忆里。
“曾顺他……”周闻卿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董语岚漂亮的眼睛上,她担心自己的判断让董语岚对曾顺心生不满,影响工作,最终将更直白的警告咽了回去,化作一句略显含糊的提醒,“他性格很‘活络’。主持是团队工作,但核心是把事情做好。凡事多留一份心,明白吗?”
董语岚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闻卿语气里那丝罕见的、近乎迟疑的痕迹。她虽不明具体缘由,却重重地点了头:“我明白。团队协作,我会把握分寸,以工作为重。”
“那就好。”周闻卿像是完成了某件必要的交付,神色松快了些,“具体安排下午会有人通知你,稿子的话,你先试着写一写。”叮嘱完,周闻卿立即补充一句:“按照你自己的风格来,不用迁就什么。”
“好。”董语岚高高兴兴地应下,心里暖暖甜甜的,像吃了一碗热汤圆。
原来,她知道自己在某些事情上会有迁就的习惯,原来,她也在关注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有此收获,董语岚干劲十足地准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