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差虽然繁忙辛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但胜在充实、踏实,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公务,不必与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纠缠,不必陪著笑脸应付那些贪得无厌的要求。
比起过年期间的人情往来和勾心斗角,他甚至觉得还是上班舒服。
好在初五这一天总算落了个清静。
大约是所有人都在这几日的拜年、宴饮、应酬中折腾得精疲力尽了,亲戚朋友之间该走动的也都走完了,礼也送了,酒也喝了,大家都趁著这最后一天抓紧时间歇口气,好养精蓄锐,预备明日开工。
辛縝乐得清閒,在书房里安安稳稳地看了一整天的书,將贡举策论又温习了一遍。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所谓的“清閒”其实也持续不了几天。
因为他替自己算了算时间一过完年开了衙,再上十来天的班,便又是五天的元宵长假。
到那时候,又是新一轮的人情往来、宴请应酬、拜贺送礼————辛縝光是想想,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元宵佳节,火树银花不夜天,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结彩,各府各衙爭奇斗艳,灯会、诗会、酒会一场接一场,达官显贵们更是藉此机会互相攀扯拉拢,场面比过年期间只大不小。
一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辛縝就觉得太阳穴隱隱发胀。
正月初六,大宋朝廷正式开衙视事。
辛縝一大早便起身,换上那件绿色官袍,腰间束了革带,戴好幞头,早早便到了枢密院。
他先到自己的值房中简单处置了案头积压的几件文书一过年期间虽然不办公,但枢密院的文书往来却从未断过,西北的军报、河北的塘报、各路的巡检奏报,都按轻重缓急分类码放在案头,等著他过目。
辛縝一一翻看,將紧急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其余的则批註了处理意见,准备分发给各房办理。
处理完这些,他便起身去向两位主官请安。
进了正堂,远远便看见范仲淹与韩琦二人正在廊下说著什么。
辛縝快步走上前去,刚要行礼问安,抬头一看,却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范仲淹与韩琦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憔悴,眼眶下都掛著浓重的青黑色,面色灰扑扑的,与平素那副神采奕奕、精神矍鑠的模样判若两人。
范仲淹本就清瘦,这一憔悴更显得风骨嶙峋,两鬢的白髮也似乎多了几根。
韩琦素以仪表堂堂著称,此时却也是双目布满血丝,鬍鬚都有些凌乱,显然没有好好打理。
辛縝忍不住惊道:“老师、叔父,怎么才几日不见,便憔悴成这样了?”
韩琦见是辛縝,苦笑著摆了摆手,长嘆一声道:“別提了。
过年这几天,从初一到初五,天天都有客人登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晌午喝到深夜,喝了酒便要作诗,作了诗又要喝酒,通宵达旦的,就没有一日消停过。
唉,酒色伤我啊!”
他说著揉了揉额角,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范仲淹在一旁也是笑著摇头,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应酬多了,也是伤身啊。
老夫平日里自詡海量,这几日下来也著实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散席的时候已是三更,今早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连打个盹的工夫都没有。”
辛縝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竟生出了几分暗暗好笑的感觉。
这两位是什么人物?范仲淹是参知政事,韩琦是知枢密院事,一个是副宰相,一个是枢密使兼中书门下平章事,都是当朝数一数二的顶尖宰执,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可就算是到了他们这个地位,过年期间照样逃不过这些让人头疼的迎来送往,照样要陪著笑脸应付各路拜年的官员和亲眷,照样被折腾得面如菜色、叫苦不迭。
连堂堂宰执尚且无法免俗,自己这芝麻大的六品小官辛苦一点,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如此一想,辛填心中那点对过年应酬的牴触情绪,反倒是消减了不少。
与两位主官碰过面,简单匯报了这两日的行踪,辛镇便准备回自己值房继续处理公务。
谁知他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吏员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道:“承旨,属下有几件事要向承旨稟报。”
这吏员姓曹名平,字子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著三缕稀疏的山羊鬍,穿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青色吏袍。
曹平原是在京西禁军大营中做书办的,写得一手好字,做事也颇为干练,辛镇筹建军校时便將他调过来做自己的属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