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鬼嚎未止,心中警钟长鸣,当下已成‘须弥最尊身’的永恒禅师,仍然在平静地宣讲宏愿:“我成道时,当有三会,渡尽众生。凡子皆为阿罗汉,浊世不复五恶名——”
在某个时刻,他抬起眼睛,终于看向须弥山的众僧:“如此行人,见佛光明,即得受记!”
弥勒成道时,这些侍奉弥勒的僧众,将是第一批受记得道的。
此之谓“见佛光明”,是皈依者的福报。
偌大山门,静得只有颂声。
绝大部分僧众并没有什么愿与不愿,永恒禅师是法名在册的僧侣,帝王觉悟于须弥,恰恰说明佛渡众生。一朝弥勒降世,更是举宗升华,实为禅修大幸。
参与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和尚名“真非”,而参与最后一次龙宫宴的和尚名“普恩”……他们分别代表的须弥山的一个十年,是青壮一辈的天骄表率,并未随众颂禅。
真非和尚性烈如火,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此刻也满眼的不服气,用咬紧的牙关做反抗。在他看来,弥勒之尊,要么是他敬爱的方丈,要么是他那一届的黄河裁判,永恒禅师并不尊重须弥山,固然强大不可测度,却不是他能真心虔敬的佛!
普恩禅师则是默默坐在无人问津的经阁角落里,好像自己是一个不言的书架,捧经不动,待风翻页。僧袍之上积了一层薄灰,光头上有几粒爬动的书虱——他倒不是第一天如此。事实上大家都很久没有见过他,很多人都以为他云游去了……其实从未出门。
永恒禅师正在走向未来,当然看得到有谁缺席他的龙华法会。他垂眸:“永德师兄,你是否也以为,我不该此证?”
礼敬于“正觉殿”中的永德,合掌闭目,满面的笑容,在青灯下晦明未定。
如果说“未来大殿”是须弥山绝对的核心,乃历代须弥菩萨一笔一划勾勒的未来……“正觉殿”就是弥勒下生的弘法之地,历来是山主所镇。在“未来大殿”没有推门前,它就是须弥第一殿。
这位须弥山的当代方丈,在触手可及的‘未来’前,想了很久,终是说道:“弥勒出则须弥兴,老衲执山多年,日思夜想,都是壮大本宗,能证龙华。今逢此幸,本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但在极乐禅争时,我了悟一个道理——无量光明不在无边佛法,在众生之心,而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
他合掌以示敬于弥勒,抬头阐述自己的修行:“末劫至而弥勒出。弥勒当应劫于不得不出的时候,行于末劫后,救度众生苦,而不是先为末劫的铺垫。”
永恒禅师端坐彼处,真有几分庄严。星光落在他的梵躯,像是披上了未来的袈裟。
“我的角芜禅因,被截流。我的龙华宝树,被遮掩——未来纵有无限的可能,都在行来的这一刻定格,似乎我翻开的是不幸的这一页。”
他平静阐述着当下的遭遇,似是他早已预见的未来:“你说我是面对它,还是逃避它?”
“永德师兄,我明白你的慈悲,也懂了你的禅。但代表未来的弥勒,并不只有一种答案。”
走向未来的永恒禅师静了片刻,才翻掌托出一粒金色的种子,定声道:“就像这颗种子。”
大楚立国近四千年,不过两粒禅种。一粒养在皇觉寺,一粒在他掌中。
这只平伸的手掌,仿佛无垠大地,种子落在它的土壤。俄而有淅淅沥沥的雨,继而瓢泼,继而倾盆,继而如天河倒灌!
种子所埋之处,已是一片泥洪。
永恒禅师注视这一切:“你说,是在它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淹死它容易。还是等它长成建木,从此雷电不折,风雨不惊……再来斧樵火烧,徒呼奈何呢?”
暴雨瞬间停了,雨后的天空有一道彩虹,如同拱桥横跨掌世。
泥洪停为黄土,种子开始发芽,而后抽枝……很快就长成一颗新的龙华树。视野中十分小巧,掌世中无穷广大。
“如若末劫是众生不得不面对的命运。”
他问:“是等到它不可挽回的那一天,再来与众生同悲。还是提前将它引动——斩末劫于未满,救天下于半缺?”
他答:“我选择后者。”
熊稷是继承先君遗想,长期以弥勒为目标前行,而非临时一跃。他是真正读通弥勒三部经,懂得弥勒真意的。
他看到不同于永德的未来,也有不同于永德的理解。
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还是甘负罪业、消解末劫?
或许都是,也都不是错的。无非一树花果,春秋见异。此之谓,道不同!
“这当然是一种慈悲。”永德方丈睁开眼睛:“前提是你真能做到。”
“未来已至。”永恒禅师掌托龙华,轻轻将它往前一放,此树落地生根,汲取楚室储备多年的养分,消化须弥山的万古积累,在这未来殿中,肆意生长。
龙华树下慧因花,万般禅声如广法。
供台上的和尚,也因此愈见灿烂,愈近弥勒。他笑道:“舍我其谁?”
亿兆子民,系于一肩,帝国最后的意志,一定体现于君王的冠冕。伟大的君王往往是自信乃至自负的。弱者“天下误我”,强者“罪在朕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