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豪并不慌乱,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面上带着从容而谦和的神色,朝着高座之上的金刀掌门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地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清晰而平稳地回荡开来,
“晚辈洛豪,见过掌门前辈,见过诸位前辈。”
“你就是妍儿喜欢的那个人?”
他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随随便便应付过去的威严。
萧中研不等洛豪答话,已经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连连唤他过去,洛豪只好先朝掌门那边稍稍欠了欠身,挪步走到萧中研身边站定,与她并肩而立,他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回答,
“是的,晚辈与中研之间确实已有约定,未曾事先禀报门主,是晚辈考虑不周,还望门主见谅。”
他这话说得坦荡干脆,虽然隐去了“假双修”的真相,但字面上的意思倒也并无虚假——他们之间确实是有约定的,只不过那约定与情爱无关罢了。
金刀掌门摆了摆手,倒是没有追究这些礼数上的瑕疵,他端起案上的玉杯浅浅饮了一口,放下杯子后,目光直直地落在洛豪身上,那目光不再带着方才那点客套的笑意,而是变得更为直接、更为冷静,仿佛一个经验老到的鉴定师在品鉴一件摆在面前的器物,不急不躁地将其优劣逐条析出,
“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想费力气去追查你从何而来、师承何人——这些细枝末节的来历,妍儿愿意信你,我便暂且信你。但我金刀仙门乃是堂堂大极仙门,规矩与体面都在这里摆着。妍儿的婚事不是儿戏,我中意的人选是那长孙吴明,此子资质上乘,年纪轻轻已是天仙初期的修为,更兼修习丹道,前程不可限量。你若是识趣,愿意主动离开妍儿,我可以给你一笔丰厚的修炼资源,足以保你安安稳稳修炼到大元仙境界,从此各走各路,互不亏欠。”
他说到“大元仙”三字时微微加重了语气,显然那绝不是一笔小数目,放在寻常修士眼中已是足以让人心动的重金了,可洛豪还没来得及接话,萧中研便已经按捺不住,猛地转过头去,朝着她父亲娇嗔地喊了一声,
“爹!你说什么呢!洛豪与我志同道合,我看中的便是他这个人。况且我也是按您平日教导的原则去挑选的——他本身就是一个仙丹师,又不是什么没有本事的凡俗之辈。我已经认准了他,您说谁我都不换!”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冲,带着一股年轻女子在父亲面前撒娇与执拗交杂的劲头,倒真像是一个为爱顶撞父亲的倔强女儿,若非洛豪深知内情,几乎也要被她这入木三分的表演给唬住了。
然而坐在右首上座的那位无须大极仙人——长孙吴景——这时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先是抚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宽容与自信,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接口,
“中研贤侄女此言未免过于乐观了。仙丹师固然是极为难得的苗子,可你要知道,在仙丹这条路上,能炼出三品仙丹的丹师比比皆是,但若要迈过那道门槛、真正晋级为四品以上的仙丹大师,没有名师指路、没有深厚传承、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与磨砺,便如同痴人说梦。多少天才丹师终其一生,都被牢牢卡在三品的瓶颈之上,寸步难进。若他止步于此,那与那万千寻常丹师又有何区别?你的一片痴心,只怕到头来终究要错付了。”
他这番话说得温文尔雅、不急不躁,可句句都在贬洛豪而抬高自家弟子,分量极重。
萧中研却毫不退缩,几乎是立刻便回敬,
“长孙师伯的教诲中研自然铭记,可我也相信洛豪一定能越过那道门槛、晋级仙丹大师。我既选了他,便愿意陪他一起走这条路,无论多久多难,我都等得起!”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坐在萧中研身后的秦诗雅与太叔真一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而更远处的澹台伊伊,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名大元仙人的座席后方,听到萧中研这番表白时,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撇,眼底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屑与好笑。
她心中暗想:长孙师伯呀长孙师伯,您可知道您面前站着的那位,早就已经是仙丹大师了?而且很可能还是五品,您在这儿一副前辈高人的姿态指点江山、居高临下地贬低人家,殊不知人家随手一炼便是上等太元丹,恐怕您的丹道造诣也未必能稳稳压过他去,想到这里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只是碍于场合才硬生生把那股笑意咽了回去,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得体的模样。
然而让大殿之中众人都没想到的是,金刀掌门并未顺着女儿的话头继续争执下去,也没有迁就她的撒娇而软化态度,他反而将目光从萧中研身上移开,再次落在了洛豪身上,那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认真与审视。
他的语调也随之压低了少许,却显得更为有力,
“妍儿替你说了这么多好话,我姑且都听得进去。可是——洛豪,你是一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是我女儿在替你争、替你辩、替你出头。你自己却站在这儿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一般。你告诉我,一个连自己的事都不敢站出来担当的人,凭什么配得上我金刀门的千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准确而有力地刺入了大殿之中那一瞬间微妙的沉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洛豪身上,这一次不再只是好奇与打量,而是带着一种“你倒是说句话”的催促与等待。
萧中研也飞快地转过头来,那双明亮的眸子朝着洛豪用力地一瞪,那眼神之中蕴含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你再不出声、再不做点什么,裂空符可就真的要飞了!”
洛豪心底早已有些不耐烦了,他向来不是那种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作货物一般品头论足的人,更不愿在这大殿之上陪着众人兜兜转转地绕圈子。
他来金刀仙门的目的十分明确——帮萧中研演完这场戏,拿裂空符,走人,至于什么情啊爱啊、什么双修道侣不道侣的,他压根就没有往心里去过。
可眼下这番话已越说越偏,那些客套的你来我往、那些含而不露的贬低与抬举,让他心头那股烦躁越发按捺不住,于是他索性朝前跨了半步,双手抱拳,声音清朗而坚定地在大殿之中回荡开来,
“掌门前辈,晚辈以为,配不配得上中研,不是晚辈自己在这儿空口白牙说了就算的。晚辈斗胆放一句话在这里——若在场诸位有谁自认比晚辈更适合中研,大可站出来与晚辈一较高下。无论掌门前辈出什么题目、设什么关卡,为着中研,晚辈都接下了,绝无半句推脱!”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如同一柄刀锋出鞘般干净,不拖泥带水,不给自己留退路,更不给旁人留任何打圆场的余地,大殿之中那原本低低的交头接耳之声顿时为之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有惊讶的、有欣赏的、也有暗暗摇头觉得他狂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