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
治平三年的春寒还黏在汴京的宫墙上,赵曙已就着烛火,在台谏一封劾奏王安石“刚愎误国”的折子上,落下那行惊雷般的朱批。
墨迹淋漓,几乎要透出纸背的笑意,写道:“王安石变法败矣,成临川之耻。赵顼不必再言新法。朕另有补偏救弊之策,即准《义役义修章程》。官户、科第分等出力,士绅董理,州县备案,工成榜扬,铨选优先。账目自核,务求公私两便。”
紫宸殿的铜壶滴漏,仿佛都被这行字和那个张牙舞爪的小黄脸堵住了声响。
皇子赵顼捏着抄传的条子,站在福宁殿外,指尖发白。那句“赵顼不必再言新法”,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印在他心上。赵顼原以为父亲只是暂缓新政,未料竟是这般斩钉截铁,连带着将他少年壮志一同判了死刑。
赵顼喃喃自语道:“临川之耻……爹,您就这么定了性?那我将来……靠这‘义役’治国么?”
赵顼感到一股凉意浸透骨髓,却又隐隐生出另一种念头——或许,不必雷霆万钧,亦可移山填海?
王安石在金陵的寒舍里接到邸报,读到“临川之耻”四字,身形晃了晃,险些打翻药碗。王安石半生心血,竟换来故乡之名蒙羞。再览那章程,条条是“义”,字字不见“新法”。
王安石苦笑一声,对窗外疏桐道:“陛下如今只需士大夫掏钱修路,不再需我王安石了。”
王安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政治生命,竟被一个轻轻翻了篇。
汴京御史台内,彭思永、傅尧俞等台谏官初见章程,怒发冲冠。
彭思永拍案而起,愤怒的说道:“荒唐!国家大政,岂容以‘义举’代之?”
第一条,按官品科第分等出资,倒似公允;第二条,士绅公推,官府不扰,暗合清流诉求;第三条,张榜留名,恰搔到读书人痒处;第四条,铨选优先,虽似“卖官鬻爵”的温柔版,却难斥其非;第五条,账目公开,更是无懈可击。
傅尧俞可逐条读下,愤懑竟凝滞了,捻须沉吟半晌,终对同僚低语道:“此策……竟比新法省钱。”
韩琦在相府抚须而笑,对曾公亮道:“罢了,罢了。陛下终究弃了翻天覆地,转回这‘低成本’的路子。虽欠些盛世气象,总好过朝局动荡。”
曾公亮颔首,目光落在“州县只司备案”上,意味深长的说道:“不过是让士大夫自家掏钱办公事,朝廷坐收其成罢了。”
洛阳程颐闻讯,勃然作色,说道:“此乃朝廷卸责于民!名为‘义’,实为‘利’,驱士大夫代公家之责,非圣王之道!”
其弟程颢却蹙眉深思后,说道:“兄长,若出诸真心,固属美事。然以仕进、令名诱之,恐使义举沾染利心,流弊亦不可不察。”
苏轼在杭州西湖畔读到邸报,抚掌大笑,对苏辙戏言道:“子由你看,日后我若修得一座像样的石桥,是否也能换个近便差遣?”
苏辙却忧心忡忡的说道:“兄长莫要轻率。此例一开,恐成定规。将来欲得美官,先得去乡间修路填渠了!”
地方之上,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江南有田有闲的官户们,摩拳擦掌,盘算着出些闲钱,换得名登义榜、铨选优先,何乐不为?而许多清贫小官、寒门士子,却对着“分等出资出力”的条文叫苦不迭。饶州一陆姓小官,攥着刚发的俸料钱,对着家中待哺的妻儿,长叹一声:“这‘义役’,究竟是义举,还是索命符?”
赵曙批完此条,自觉妙绝。赵曙想象着天下官户士绅,为着青史留名和晋升之阶,踊跃修桥铺路,国库不费一文,朝堂再无党争。这planb,岂不比王安石的雷霆手段高明百倍?他几乎能听见历史对他的赞叹:英宗皇帝,善补偏救弊,以巧计安天下!
诏书既下,果然立竿见影。两浙路某县,一场热热闹闹的“义役”拉开了大幕。乡间士大夫公推了几位有声望的乡绅董理,官户们依等出钱,有出身人出力。
数月后,一条平整的驿道修成。竣工之日,县尉捧着知州府发下的空花红缎子(真正的赏赐还需时日),和一面上书“功在桑梓”的锦旗(),朗声宣读谢表。台下,出钱多的官户笑容满面,准备将那旌表供入祠堂;出力多的寒门士子,望着锦旗,脸上却不知是喜是悲。
州县官吏袖手旁观,只管验收、备案、张榜。榜文上,官爵、科第、姓名历历在目,确是风光无限。只是无人留意,县衙库房里,本该用于水利的款项,又悄悄挪作了他用,毕竟陋规不可少,这都是人情世故呀!
治平四年春,赵曙崩于福宁殿。史书工笔,对此段着墨不多,只淡淡一句:“英宗罢新法,行《义役义修章程》,虽非经制常典,然一时颇称简便。”
至于那简便背后的千丝万缕,是利是弊,是义是利,是朝廷之幸,还是士大夫之殇,便如那汴河水流,汤汤而去,再无人细究了。只有赵顼即位后,面对神宗熙宁年间更加棘手的困局,偶尔会想起父亲那个带着的朱批,心中滋味,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