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心仿佛总会在不经意间,回到某种久违的归宿。
殊不知当他垂首用餐之际,楚君涵也同样陷入了一种奇妙的追思之中。
少年的侧脸让她没来由的怦然心动,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这种熟悉感毫无缘由,却强烈得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窗外夜风轻拂,厅内突然安静得只剩餐具轻碰的声音。
楚君涵凝望中的凤眸忽然泛起一丝涟漪,她没做丝毫细想,便随手拿起自己的素白餐巾,为夏风拂去沾在他手背上的那滴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汤渍,动作温柔而自然。
夏风却是虎躯一颤,猛地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撞。
那一瞬间,两人都微微愣住。
彼此无法窥见的是,深藏于血脉中沉寂经年的记忆,竟在这静谧安宁的夜晚,于此微妙的一瞬间悄然复苏。
楚君涵收回玉臂,搭在茶杯上的纤指有些僵硬,她浅垂螓首,竭力抑制血液深处泛起的莫名暗流。
她打算再次端起茶杯,借喝茶之机告诫自己务必保持冷静,却不料夏风抢先一步,将她面前的那碗羹换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耳边也传来少年的轻言细语:“楚姨,先别喝那么多茶了。”
“管我?”自觉失态而正暗自懊恼的楚君涵闻言抬起螓首,凤眸一凝,目光直视少年,倒不是动怒质问,而是似乎有些意外。
夏风微微一顿,为她揭开盏盖的手停在半空,仿佛此时才惊觉,自己怎么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
迟疑了半秒,他终究还是接着嗫嚅着劝慰道:“呃,那个…楚姨,虽说您气色较上次相见时已有天壤之别,但是空腹饮茶仍该…仍该有所节制。”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其实这些年来,欧阳正雄没少同样劝过,但楚君涵从不放在心上,有时甚至会觉得呱噪,可偏偏少年的话听在耳中,没有引发预想中的半分不悦!
楚君涵的眼神一点点地柔了下来。
她低头拿起羹匙,在盏中轻轻搅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人倾述:“有些心事未了,喝茶能让我更清醒也更理智一些。”
“楚姨,有心事也请您注意饮食。”夏风再一次脱口而出,语气很平静,没有晚辈刻意讨好的小心,也没有越界的冒犯,反而像一种发自本能的关心。
仿佛楚姨的心事便是他的心事,而他天生就该好好呵护楚姨,照顾楚姨。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他好似没意识到所说的话有任何不妥,自觉地布起菜来。
楚君涵也任由着少年反客为主一般地一边服侍着她,一边自行用餐。
而整个过程中的细节,她观察得细致入微,没有丝毫遗漏。
少年夹菜时,会下意识把盘子转到方便楚君涵的位置;看到她伸手,便会提前将纸巾递过去;连用餐过程中,见她的茶水凉了,也会安静地替她换掉。
楚君涵不由暗叹,这绝不是刻意学来的礼仪,说是融入骨血的天然本能更为贴切。
“小风,你以前……”她红唇轻启,随口问道:“也是这样照顾自己父母的吗?”
夏风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
沉默片刻,他自嘲地笑了笑:“楚姨,不瞒您说,其实我一直随师傅在山中长大。两个月前下山到这广南城,就是为了寻根而来。”
楚君涵心中诧异,虽然她信了大半,然而此刻她竭力维持镇定,神色没有显出半分涟漪。
寻子十八载的岁月中,她历经了无数虚伪与谎言,无论是出于眼缘的触动,还是内心深处的共鸣,她已然形成了一种自我约束,绝不会因仅见过寥寥数面之人的片言只语而完全失去理智。
起初她只会在孤儿中进行尝试,然而屡试屡败之后,寻子心切到近乎绝望的她,不得不在两年前无奈地拓宽搜寻范围,即便选出的少年有父母也不愿轻易排除,这也正是秦炎能够最终通过筛选的原因之一。
历经多次失败的经验沉淀,她终于得出了一套鉴别真伪的方法,只是这套方法与她的身份极为不符,但内心的那份执念使她忍下了强烈的不适,并没有因此弃如敝履。
今晚她亲自做出抉择,最初仅抱着宁可犯错也不愿错失尝试的心态,此刻夏风在无意间透露了自幼与亲人离散的过往,使她的决心更加坚定,不过依然保持应有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