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正迅速整理思绪,未能察觉她低垂的眼帘中,一抹透着挣扎与自责的光芒稍纵即逝,也未注意到她紧握卷宗的纤纤玉指颤了颤。
“我评估过两种治疗方案,第一种是当前普遍采用的整形手术,这种方法实施过程相对简便,且不需要消耗珍贵资源,但是无论技艺多么精湛,终究难以实现完美无缺的效果,更不用说达到自然到令人无法辨别的程度了。但根据您刚才告知的此行目的,我就明白这个方案已经被排除了。”
这孩子果然思维敏捷!
楚君涵心中暗赞,只听少年续道:“另一种途径则是借助丹药之力。在您所赠丹谱中,有一种上品还颜丹应当具备类似功效。只是此丹所需的一味药材极为稀有,我曾从师傅那儿了解到,那味药草已濒临灭绝,如果没有一年半载,恐怕连一丝踪迹都难以寻到。而且,此丹虽能重塑容颜,副作用却极大,为确保丹药在体内完全化开,服用者需耗费大量功力,导致武道修为直降至少五个境界。秦宇是否甘愿牺牲修为来治愈脸伤,是个未知数。”
少年的方案与楚君涵最初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甚至在今晚相见之前依然是首选。
至于那味草药,确实如夏风所说极为罕见,但楚家恰好拥有。
这次前来广南城,她也备足了份量。
而失去部分功力,对其他人可能是灾难性的打击,对于大夏国的超然家族来说,却可以用庞大的资源缩短恢复的时间。
换句话说,夏风提出的疑问,楚君涵在审阅秦宇的病情卷宗时已经考虑过,也有了答案。
然而,在晚餐期间,两人之间的微妙感应和互动,使她更加坚定了那份带着私心的信念,如果继续沿用丹药方案,她的计划便难以实现。
小风,请原谅我的隐瞒,在我心中,寻回失散多年的孩子,哪怕只是尝试,比任何事都更为重要。
楚君涵暗叹一声,没有立刻回应。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卷宗,指尖轻扣桌面,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脆。
在夏风眼中,楚姨正陷入沉思,却不知这对楚君涵来说,实则是通过这如同敲打灵魂的响声,努力排解心头尚未消散的最后一丝矛盾与挣扎。
片刻之后,她置于身侧的另一只纤手缓缓紧握,而后又轻柔舒展,终是凝视着夏风,朱唇微启,接过他的话:“小风,你的见解很精辟,丹药方案确实只能作罢。况且即便能够集齐所需药材,如今大夏国内能够炼制上品丹药的,除了你之外,便只有楚家。我已经让你违背本意伸出援手,绝不会再让你为难。我这次出手,完全是为私,为一个秦家的不良子弟动用我楚家资源,他秦宇还没那个资格。”
夏风闻言顿感舒畅,尤其是楚姨话语中暗含的那份理解和包容,令他内心如沐暖阳。
只是如此一来,该用什么方式救治呢,他不由喜去忧来。
楚君涵像是能读懂他心中所想,紧接着又道:“小风,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看到过秦宇脸上的伤痕,但我估计对方不情愿,你更无心去主动查明他真正的病灶所在吧。”
夏风没有否认,他巴不得袖手旁观,哪里会浪费精力去仔细了解。
楚君涵轻轻垂首,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续道:“今天秦宇来过这里,对他的伤势我做了初步诊断,并将所掌握的情况记录在这本卷宗内…”
夏风留意到她说话声眉眼之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倦,怜惜顿生,一股莫名烦闷随之油然而生。
为了一个品行恶劣之徒,风华绝代的楚姨却劳心劳力,这样做值得吗!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很幼稚,先不说楚姨医者仁心,而且言出必行,超然家族之间平日里的来往也肯定极为频繁。
楚君涵仿若有所感应,抬起螓首,看着少年复杂的表情欣慰一笑,随即看向窗外,神情陡变专注,似乎在审视某种看不见的脉络伤口,红唇轻启又道:“秦宇这次不仅撕裂了脸上的皮肉,更有一把如同锈蚀的锁,在瞬间强行截断并搅碎了他原本的经络气机。”
夏风闻言不禁收敛好心神,剑眉轻蹙,试着问道:“楚姨,您是说,那是气机的物理性崩解?”
“不,是‘死结’。”楚君涵摇摇头,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医者底蕴:“在毁容之前,我推测秦宇曾遭受过药物侵袭,导致其内经无法自主运行,因此在重伤之际,面部肌肉无力抵抗,经脉也随之扭曲为无法解开的死结。气机运行至此,便会停滞不前,逐渐腐坏。从某种角度而言,即便选择整容,技艺再如何精湛,其伤处仍存在反噬之虞。”
她忽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夏风,语速放缓,带着一种引诱式的严谨:“想要治愈,常规的医术已经无效。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媒介’,以此为支点,将他伤处死结般的肌理,强行从现在的时间节点,反向引导回溯到伤口未曾落下的那一刻。”
“反向引导?”夏风眼神一凝,这一回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风险,接过话道:“这等同于是在强行扭转他的气机运行逻辑……如果这个媒介不够稳固,不仅伤治不好,连他原本残留的经络都有可能彻底废掉。”
“小风,你说得对,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楚君涵赞许地点点头,纤长的指尖在虚空中缓慢地勾勒出一道复杂的轨迹:“所以我需要一个‘神识信标’,通过它,将我的气机与他的肌理完全同频,就像是在破碎的镜面背后,重新撑起一面完整的底图,让死结得以一一复原。”
她转过螓首,直视神情凝重的夏风,从容而郑重地续道:“这就是‘神引回溯’。小风,明晚的治疗,你需要做的,就是助我一臂之力,成为那个最稳固的信标。”
听着这闻所未闻的医术逻辑,夏风心中的热血被彻底激起。
他完全没有想过楚君涵话中是否藏有其他目的,反而被“回溯时间、重塑造化”的医道境界震撼得难以名状。
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切都由楚姨一人完成,那么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导致出现差错,甚至她自身遭受反噬也将未可知。
倘若毫不知情也就罢了,但此刻夏风已然了解了治疗方法,对秦宇及其身边之人,譬如秦美瑜和秦三公之辈,更是倍加警惕,他绝不容许有任何疏漏发生!
“原来如此……”他握紧双拳,神情无比坚定,掷地有声地说道:“楚姨,既然如此,这‘信标’我来当!”
楚君涵静静地看着少年,一抹复杂的柔光在眸中一闪而逝。
她的内心突然剧烈颤抖,一股强烈的自责直冲天灵!
“小风…”
水润红唇刚动了动,另一个更加坚定的信念狂涌而出,最终将她的犹豫压了下去,几乎脱口而出的坦诚相告,也化为了一句波澜不惊的低语:“谢谢你。我相信有了你的配合,这道‘回溯’将能顺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