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雪连绵不休,鹅毛般的大雪被天虚峰顶的罡风裹挟,狠狠砸在万年玄冰砌成的殿柱上,碎成细密的冰粉。风声穿过空旷的大殿,发出低沉的呜咽。
宋清音托着下巴,坐在寒玉案边缘。那双短腿悬在半空,百无聊赖地前后晃荡,脚尖偶尔擦过冰面,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她盯着不远处盘膝闭目的谢渊。这人连呼吸的频次都恒定不变,三长一短,吐纳间,白色的灵雾在鼻端萦绕,凝结成霜,转瞬又化作虚无。
宋清音觉得有些气闷。自那日拨弄铜钱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后,她又尝试了数种法子。比如在他在殿外练剑时,故意将崖边的积雪踢落,试图弄脏他那纤尘不染的白衣;比如在他调息时,引动寂尘剑发出刺耳的嗡鸣,扰乱周遭灵气的流转。
结果无一例外。谢渊连眼皮都不曾多抬半寸。他把她当成了一团空气,或者说,一个毫无威胁且不值得倾注心神的死物。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是宋清音过往岁月中极少体验过的。她习惯了掌控局势,习惯了步步为营,可面对一个连“欲求”都剥离得干干净净的人,她满盘的筹谋皆无从落子。
剑灵的躯壳终究需要灵气温养。前几日强行拨动天道法则,指尖的创口虽被谢渊修补,神魂深处却仍存着一丝疲倦。宋清音打了个哈欠,身形化作一缕青烟,钻回玄黑色的寂尘剑中。
剑身内部,灵气浓郁成粘稠的液态。她蜷缩在繁复的阵纹中央,闭上双目,陷入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深处,那道金色的灵魂契约忽然不规则地颤动起来。不是平日里平缓的跳动,而是一种极度霸道的拉扯。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顺着契约那头传来,拽着她的神识直坠深渊。
宋清音睁开眼。
周遭不再是寂尘剑内部的古老阵纹,也没有天虚峰刺骨的寒意。入目之处,是一片无垠的星空。星辰大如斗,悬挂在幽暗的天幕上,散发着冷冽的光晕。脚下没有实地,只有流转的星河,踩上去,泛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她低头端详自己。广袖流仙裙的下摆在星光中微微飘动,身形已恢复了原本高挑的模样,不再是那个受制于灵力不足的短腿幼童。
前方三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立着一个人。
那人着一袭宽大的黑袍,连帽遮住了大半个头部,黑发如瀑,垂至腰际。没有束冠,没有玉簪,就那么随意地散落着。他站在那里,周遭的星辰都黯然失色,所有的光线到了他身畔,皆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吞没殆尽。
宋清音没有出声。她习惯在摸清状况前保持缄默,尤其是在面对未知且强大的存在时。
黑袍男子未曾回头。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苍白至极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面前的星空骤然扭曲。
一幅浩大无边的画卷在宋清音眼前铺陈开来。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影像,却带着跨越万古的厚重感。
那是千万年前的天地。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万物遵循着古老的秩序繁衍生息。然而,在天穹的最深处,一缕灰黑色的雾气悄然滋生。那雾气看似微弱,却带着一种侵蚀万物的恶念,那是天道运转中生出的原生浊气。
宋清音看到,灰黑色的雾气顺着天地灵脉蜿蜒而上,攀附在散发着耀眼金光的神界本源之上。金色的本源开始生出斑驳的黑斑,如同华美的锦缎被泼上了墨汁。
浊气顺着本源,侵染了诸神的混沌神格。
画面流转。云端之上,宏伟的神殿接连倒塌。身披金甲的神明双目赤红,原本清正的灵力夹杂着灰黑的浊气。他们丧失了理智,挥舞着兵刃,斩向昔日的同袍。
神血洒落长空,化作一场腥风血雨。落入凡尘,江河干涸,山川崩碎。三界陷入一片火海,哀鸿遍野,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便是仙神大战。
宋清音看着那些画面,呼吸微滞。那种毁灭的气息透出画卷直逼面门,让她浑身的灵力都凝滞在经脉之中,手脚冰凉。